「先生这套鐧法,与往常讲学时的春风化雨截然不同。」辛十四娘走近几步,目光从鐧身移到陶长青脸上,「可是……有事要发生了?」
陶长青默然片刻,道:「只是修行所需。冬主藏敛,亦主肃杀,不参透此意,难以圆满。」
这话半真半假。
修行是真,但突然精研冬令杀伐之式,陶长青也确实需要护道之器丶之法。
就是不知是转变太快,还是这小狐狸太灵,竟能观察的如此细致。
辛十四娘不再多问,只轻声道:「那日山主说,书院是吾等安身立命之所。十四娘与族人既在此听讲受教,自当与书院共进退。」
「若有风雨……狐族虽微末,亦有爪牙。」
她语气平静,但话中分量,陶长青听得明白。
「还未到那一步。」陶长青温声道。
辛十四娘敛衽一礼,抱着书卷往讲堂去了。
陶长青目送她离开,又在院中静立片刻,直到四时鐧灵光渐隐,才返身回屋。
午后,陶长青于书房和宋文晦议事。
炭盆烧得正暖,茶烟袅袅。
「陆判想查,阴司的线索便让他去挖。阳间的痕迹,不能一丁点都没有。」
宋文晦言道:「大人,学生愿下山一行。」
得了春泽宣慰府文书一职,他如今也是从九品的神官,往来春泽郡自无不可。
「不,」陶长青摇头,「桃枝山目标太显,且陈继儒若真有问题,必会盯着与我相关之人。借山川精灵丶草木之属丶鬼怪之流,以桃枝山讲法为契机,暗中查查。」
「请大人明示。」
「第一,春泽郡近五十年的无头公案。了解概要即可,重点看死亡时间丶地点丶尸身状况丶结案理由。」
「第二,搜集春泽郡城隍庙相关的一切传闻。不限于灵异志怪,包括庙祝的任免丶庙产增减丶香火用途。越是细碎不起眼的消息,越可能有价值。」
宋文晦听得仔细,此时已从袖中取出随身笔记,提笔疾书。
待陶长青说完,他略一思忖,补充道:
「学生以为,还可从三处着手:其一,查春泽郡近五十年的人口黄册与赋税记录。若真有大量人口阴魂消失,即便官府不追凶,赋税丁银上必有痕迹。」
「其二,查郡内药材丶香烛丶法器等特殊事物的流动。」
「其三……查陈继儒生前家族后裔现状。神祇虽脱凡胎,但往往对血脉后裔仍有照拂,或许有线索。」
陶长青眼中露出赞许:「你想得周全。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隐秘。」
「学生明白。」宋文晦合上笔记,神色凝重。
「大人,若此事真如我们所疑……那陈继儒所图必然极大。学生担心,一旦开始探查,迟早会惊动他。」
陶长青望向窗外,雪又渐渐大了,「陆判在阴司牵制,我等在阳间寻迹,双线并进方有胜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近日修行,对『因果』二字感悟渐深。我既在此为神,受一方香火,便避不开这份因果。况且……渡此大劫,或许也是我突破六品之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宋文晦听懂了。
个人修行与神职担当,在此刻重合为一。
「学生即刻去办。」宋文晦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陶长青独坐良久,直到暮色渐沉。
接下来的日子,桃枝山表面依旧平静。
陶长青不再也从修行基础开始,穿插些山川地理丶阴阳律例丶乃至简单的阵法符籙常识。
听讲的除了旧妖,又多了十几只慕名而来的小精怪。
有柳树成精的少女,有青石开窍的汉子,还有两只误入山林被熊山所救丶索性留下听讲的黄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