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陆判常来(2 / 2)

陆判今日话格外多,从天南扯到地北,从地府的勾心斗角,扯到阳间的人情世故。

他说话爱掉书袋,一会儿「子曰诗云」,一会儿「古人云」。偏生又记不全,常常前半句文绉绉,后半句就露了粗豪本色。

引得十四娘和小倩捂嘴失笑,宋文晦在一旁无奈摇头。

陶长青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给他满酒。

「忘忧」后劲绵长,陆判喝到第三坛时,舌头已经有些打结。

他红着脸拍桌子,忽然长叹一声:「还是桃枝山宣慰府松快,不比老夫在地府当差,难啊!」

来了。

陶长青心中一动,心中提起几分谨慎。

又给他斟满:「陆判执掌罚恶司,位高权重,何难之有?」

「位高权重?」陆判嗤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

「就是个劳碌命!上面有十殿阎君盯着,下面有万千阴魂看着,中间还有同僚扯后腿……嘿,你是没见过那些腌臢事。」

他凑近些,酒气喷到陶长青脸上:「就说最近查的一桩案子——春泽郡的阴魂帐目,不对!」

陶长青眼神微凝,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陆判却似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按理说,一郡之地,每年亡魂数目虽有浮动,但大抵有个定数。生老病死,天灾人祸,都在生死簿上记着呢。可春泽郡……怪就怪在,近五十年的阴魂数目,年年都对不上!」

他竖起手指晃了晃:「不多也不少,就是对不上!今年少了的,明年总能找回来。明年多了的,后年总会少回去。」

陶长青放下酒杯:「或许是漏记了?」

「漏记?」陆判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生死簿是什麽?那是先天灵宝!阎君未曾降世的时候,生死簿就已经在了。」

「人一生下来,名字就上去了,死的时候勾销。除非魂飞魄散,否则绝不会漏!可那些少了的阴魂……就这麽,凭空不见了!」

他声音带着醉意,也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

「本官起疑,就去查。你猜怎麽着?所有缺失的阴魂,要麽是横死的,要麽是流民病故的,要麽就是……全家死绝,无人收尸的!」

陶长青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陆判盯着那火星:「本官想往下查,可刚调了卷宗,就有人来打招呼。同僚请喝酒,说『陈年旧帐,糊涂些好』;说什麽『春泽郡的差事,还是莫要插手太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辛十四娘端菜的手顿了顿。

熊山挠挠头,看看陆判,又看看陶长青,不明所以。

聂小倩飘在廊下,望着陆判,眼神复杂。

只有宋文晦神色如常,默默将跳起的碗碟按稳,又给陆判添了酒。

陆判抓起酒杯哑声道:「陶山主,陈继儒参你,怕不仅是因为五通淫祀事。他怕,怕你这儿成了消失亡魂的庇护所,怕你……教化出不该出现的事。」

陶长青终于开口:「判官是说,那些失踪的阴魂……」

「本官什麽都没说!」陆判忽然打断他,醉眼朦胧地摆手。

他说着,身子一歪,竟伏在石桌上,鼾声随即响起。

许久,陶长青轻声道:「大家都下去休息吧。」

聂小倩会意,领着众人纷纷退去。

院中只剩两人。

陆判的鼾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