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童影乖乖「起身」,对着书生虚幻的身影,像模像样地作揖,然后才飘飘忽忽地散开。
青衫书生独立堂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学堂』,静立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却忽然身形一顿,抬头朝窗口望来。
昏暗中,聂小倩对上了一双眼睛。
清澈的丶带着书卷气,盛满了疲惫,以及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窗外何人?窃听讲学,非君子所为。」
青衫书生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端严。
聂小倩心中微惊,这鬼魂好敏锐的灵觉!
既已被发现,聂小倩便也不再隐匿。她示意熊山稍安勿躁,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裙,自破窗旁现身。
对着堂内的青衫书生盈盈一礼,姿态优雅:
「妾身聂小倩,与同伴路经此地,闻听读书之声,心中好奇,故而驻足,无意惊扰先生授课,还请先生恕罪。」
青衫书生见现身的是个气度不俗丶且明显同为阴属的女子,眼中讶色更浓。
神情稍霁,也拱手还了一礼,仪态端正,一丝不苟:「原来是位……姑娘。」
他略去了「女鬼」之称,用了更文雅的称呼。
「既是同道,无心之过,便罢了。只是此处荒僻,非姑娘久留之地,还是速速离去吧。」
他显然看出了二人的不凡,但言语间依旧客气而疏离。
聂小倩却未动,轻声道:「先生在此荒园,仍在授课不辍,教化童蒙,此等风骨,令人敬佩。不知先生如何称呼?所教又是何方童子?」
「妾身观这些童子魂体虽弱,却灵台清明,戾气不显,先生教化之功,功德无量。」
宋生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鄙姓宋,在此温习故纸,聊以自遣罢了。至于那些孩童……」
他看了看童鬼们消失的角落,语气萧索。
「皆是些浑噩无依的痴儿,见其可怜,便随口教些字句道理。盼其稍明是非,不至于懵懂为恶。功德谈不上,但求心安。姑娘不必深究,请回吧。」
他言辞谨慎,显然不欲多谈自身。
聂小倩心知,此鬼心防甚重,今日恐难深谈。
于是她不再多问,再次敛衽一礼:「宋先生高义,妾身佩服。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扰先生清静了。告辞。」
说罢,她缓缓后退,与熊山一同离开了这弥漫着书香与寂寥的荒芜旧义塾。
走出很远,熊山才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开口:「小倩姐姐,这宋先生……看着像个正经读书人。俺老熊活这麽久,头一回见。」
「嗯。」聂小倩点头,回望义塾方向,目光悠远。
「他所行之事,保那些懵懂童魂不堕恶道。阿水魂体相对纯净,临终尚记得『宋先生』,正是得益于此。此事非同一般,需得尽快回山,详细禀明老爷。」
「那咱们快回去!」熊山也知事情不简单。
二人不再耽搁,趁着月色初升,施展手段,身形如风,朝着桃枝山方向疾行而去。
几十里外,桃枝山草庐中,静坐的陶长青缓缓睁开眼。
指尖一缕清风散去,嘴角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旧义塾,宋生,执教童鬼……有趣。」
「小倩处置得当,熊山亦有长进,不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