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长青自山巅走来,步履无声。
聂小倩在他身侧显形,熊山也从大石后跳出,提着木棍,警惕地盯着那丛发怒的荆棘。
荆棘精扬起的长枝顿在半空,意念中的怒火转为惊疑,但依旧不甘。
「山主,您也看见了。这软骨头偷我的浆果!这可是我用木气温养了好久的!」
陶长青目光掠过浆果,又看向缩成一团的藤蔓,最后落在愤怒的荆棘精身上。
「她未得你允许便取用,确是过错。」
陶长青先对荆棘精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看顾此丛,耗费心力,浆果于你,是劳有所得之物。」
荆棘精意念一振,刚想再言。
陶长青已转向那团金色藤蔓,声音依旧温和:「天地生万物,各有其道。藤萝依壁,是为攀高望远;莵丝附木,只为存续性命。此乃天授之性,非你之罪。」
那金色藤蔓的颤抖,倏然停了。
蜷缩的藤蔓,极其缓慢地松开一丝缝隙,露出一点「怯怯」的感知。
悄悄「望」向陶长青,意念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然,」陶长青话锋微转,目光清澈扫过二者。
「取用需有度,亦需有方。不问自取,终是亏理。恃强凌弱,亦非正道。」
他略一沉吟,对金色藤蔓道:「你既需依附,方可存续。我那山腰药田,正需细心看顾,梳理草木气息,导引晨露晚霜。」
「此活计,恰合你天性所长。你可愿以此劳作,换取在桃枝山栖身之权,与每日必需的清水丶些许温养?」
不待反应,又看向荆棘精:「她窃你浆果汁水,理当补偿。便罚她今后三月,所照料药田产出,皆分出一成予你。如何?」
荆棘精愣住了。
它简单的心思盘算着:罚她干活抵债?还分给药田出产?那药田它远远看过,地气似乎比这坡地还好些……
一成,似乎不亏?
而且,山主也承认了自己对这些浆果的所有权?
怒意不知不觉消了大半,但面子上下不来,意念咕哝着:「……哼,看在山主面上……若她真能干活抵债,也行……」
那金色藤蔓,则完全呆住了。
不止是免于责打,不止是有了栖身之所……更是,被给予了位置,被认可了有用。
「我……我愿意!」
细弱的意念迸发出强烈的悸动,藤蔓舒展开些,淡金色的光泽似乎明亮了些。
向着陶长青的方向,努力弯下几条嫩梢,做出类似叩拜的姿态。
「谢山主!谢山主收留!我丶我一定看好药田!」
陶长青眼中掠过一丝温和:「既如此,你便叫『菟丝儿』吧。望你如丝萝,虽柔韧需依,亦能有所凭,有所成。」
「菟……菟丝儿……」
藤蔓轻轻重复,意念中充满了酸涩又温热的暖流。
她有名字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荆棘精哼了一声,收回棘刺,扭动着笨重身躯挪回原位,只是意念仍时不时扫向药田方向。
菟丝儿则小心翼翼,在熊山粗手笨脚却好心的「帮助」下,将几缕主藤,从背阴的灌木丛,迁到了药田边缘一处角落。
她立刻便开始尝试,将一丝灵性,探向最近的一株黄精幼苗。
熊山挠着头,凑到聂小倩身边,压低声音:「小倩姑娘,山主心肠也太好了。这菟丝儿……看着一阵风就能吹跑,真能看好药田?」
聂小倩望着菟丝儿专注的模样,又望向山巅,轻声道:「山主看的,恐怕不是她能不能干,而是给了她一个『能』的机会,一个『该』的位置。」
她顿了顿:「有位置,才有名分。有名分,才知分寸,有担当。这,或许便是山主想立的规矩之始。」
熊山似懂非懂,点点头,扛着木棍巡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