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浩大丶中正却又带着冥土森严之意的赤红神道官气,自县城方向滚滚而来。
阴风开路,鬼雾相随。
一队队甲胄森严的阴兵持戟肃立,文判捧簿,武判提锁。
一架由四匹阴马拉动的赤帷车辇,无声滑至近前。
车帘掀起,一名身着赤红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蹙,似有悲悯,旋即化为肃然。
正是青阳县城隍,沈文正。
他并未立刻走向陶长青,而是转向那群惶惶无依丶哀哭不断的百姓,声如洪钟,回荡四野:
「本府来迟,致令百姓遭此大难,痛哉!惜哉!」
他踏前一步,官袍无风自动,凛然神威散开,竟将场中弥漫的惊惶丶怨愤之气压下半分。
「清漪江河伯,身负长江敕封,享一方香火,理当庇佑生灵,调和风雨。然其贪婪昏聩,亵渎神职,致令邪法侵体,天降灾殃,连累无辜黎庶,实乃神道之耻!」
他声如金铁,字字诛心。
场中百姓茫然抬头,看着城隍老爷。
「然,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其已自食恶果,神形俱损!」
沈文正语气一转,带着沉痛与威严,「本府既为青阳城隍,庇护一县城池生灵,今日见百姓罹难,心如刀绞。」
「自即日起,本府将开城隍庙府库,举办法事七七四十九日。为亡魂超度,引其入冥,得享安宁;为生者祈福,驱邪避秽,保家宅平安!」
话音落下,他身后文判展开一卷明黄帛书,朗声诵读起超度祈福的祭文。
阴兵鬼差则迅速散入场中,协助收敛尸身,其手法娴熟,效率远超凡俗乡勇。
更有阴差持引魂幡,将那些茫然无措的新死亡魂,一一引入阴司队伍,秩序井然。
百姓中,渐渐有了低低的感激涕零之声。
城隍爷来了,带来了秩序,带来了希望,还承诺为他们死去的亲人超度,为他们活着的人祈福。
沈文正这才转身,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感慨,迈步走来。
「陶山神。」他轻轻颔首。
「沈县尊。」陶长青还礼,神色平静。
「此番,陶山神临危出手,以雷法涤荡妖氛,救民于顷刻,功德匪浅。」沈文正缓缓道。
「只是…那一记雷法,也着实凶险。若非本县明察,恐将你视作与那河伯有所牵扯。」
陶长青神色不变:「邪法诡异,河伯之变吾不能前知。为苍生祈雨乃是应尽之责,不得已而为之,县尊明鉴。」
他将「邪法诡异」四字略略加重。
沈文正目光微动,颔首道:「山神所言有理。只是这黑雨邪法,来历蹊跷,实在骇人听闻。山神可有头绪?」
「略有猜测。」陶长青直言不讳,「金印残存邪气,与黑雨同源,却更为精纯古老。恐非寻常妖邪所能为,背后或许另有主使。」
「哦?」沈文正露出恰如其分的凝重,「山神以为,是何方神圣,敢如此大胆,算计江河正神?」
「不知。」陶长青摇头,「然其图谋,绝不止于一河伯。清漪江水脉已遭污染,需及早处置,以防蔓延。」
「山神心系苍生,本县佩服。」沈文正叹道。
「此事牵涉甚大,河伯陨落,邪祟潜伏。依本府之见,不若由我牵头,联合山神丶水府暂主事者,三方共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如何?」
陶长青抬眼,看着沈文正:「府君美意。陶某身为桃枝山神,守土净祟乃分内之责。此番邪祟作乱,既起于桃枝山地脉所系之清漪江畔,陶某若有发现,定当及时通禀府君。」
沈文正深深地看了陶长青一眼。
脸上笑容依旧,看不出喜怒:「山神恪尽职守,实乃青阳之福。既如此,便有劳了。若有需阴司协查之处,尽管开口。吾必鼎力相助。」
「多谢县尊。」陶长青拱手。
他移开目光,望向正被李守诚指挥着泼洒石灰的乡勇。
残阳如血,将满地狼藉与忙碌人影拉得老长。
风里,传来百姓低低的呜咽,和文判朗朗的丶安抚人心的超度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