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道玄阴之气,至纯至寒。」陶长青缓缓道,「你生前是否常感体寒,易见阴晦,心思较常人更重?」
「……是。」聂小倩声音低回,「自幼如此。家人只道我体弱多感。」
「死后呢?」
「如坠玄冰深渊,又似万针攒刺。」她闭目,魂影波动。
「那些怨气丶秽气缠上来,别个鬼物或只是痛苦,于我……却像将神魂寸寸冻裂,又浸入滚油。偏生……偏生还挣不脱,化不去。」
陶长青默然。
「玄奼阴体」的想法掠过心头,与眼前景象印证。
如确实是特殊体质,对某些存在而言,是罕见的「珍宝」,亦是绝佳的「容器」与「温床」。
葬于兰若寺那聚阴绝地,恐怕不只是为了镇压。
但为何迁延这麽多年没有结果?
「小倩姑娘可否将来龙去脉与我明言?」陶长青继续开口。
她沉默良久,方低声道:
「小倩自幼体寒,常常夜惊,能见鬼影。家人对此也束手无策。」
「十六岁冬,家父本为朝中清流领袖,却无端蒙冤下诏狱,被迫害致死,家中女眷没官。」
「那晚,狱里来了个身上有怪味的番僧,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第二日,便有人说我……病死了。」
「再醒时,已在槐树根下,无棺椁却有符咒,冷透魂魄。不知岁月,只觉阴寒怨憎如毒虫,日夜啃噬。后黑袍人来,埋物于地,气息遂变,添了股燥热病气,更难忍受。」
「百年如此。」
她抬起头,眼中空寂一片:
「小倩不知为何遭此厄运。见大人如见萤火,故冒死相随。残魂余魄,但求一个明白,或……求个了断。」
言罢,深深一拜。
寥寥数语,百年凄寒。
陶长青静听,灵识中诸般线索却骤然串联:
体质特殊丶番僧丶符咒丶特选葬地,是刻意炼制。
黑袍丶瘟气,恐是后来加码。
想来这槐姥姥也是知情的,却三缄其口,交人如此痛快,怕是想借这纠缠百年的因果,来借刀杀人。
此时再看聂小倩,恐不单是冤魂,更似一件被精心「养」在阴谋交汇处的凶器。
突然间遍体生寒…
「你的委屈,我听见了。」陶长青开口,灵光依旧保持温润稳定。
「你之体质,似为『玄奼阴体』。」陶长青斟酌道,「它让你魂魄凝练,不易涣散,但也令你对阴气丶怨气丶邪气的感知百倍于常人。」
「葬于兰若寺那等聚阴绝地……」他顿了顿,「与其说是酷刑,倒不如说是……『培育』。你之怨气能如此深重却不彻底迷失,也与此有关。」
他联想到那西域妖僧,心中寒意更甚:「陷害你家之人,恐怕不止为铲除政敌。你这魂魄,对他们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材料』,或别有用途。」
聂小倩呆立当场,百年来的极端痛苦有了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解释。
那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渗出,远比任何怨愤都更让她战栗。
「竟…竟是小倩害了父母高堂……」
她魂体剧烈颤抖,声音哽咽而不成语,却无泪水流下。
陶长青无言,只是一朵粉白桃花缓缓飘落在聂小倩头上,无声护持。
良久…
陶长青话锋一转,清光更显温润:「福祸相依,此体质固然带来无尽苦楚。若能寻得正法,导引这先天阴气归于清静,你之前途,未可限量。」
他给出承诺:「你之冤案,我必竭力。你之体质,我亦会寻思化解之道。眼下你魂体暂安,可于兰若山助我监察,亦是积累。待时机成熟,再谋他法。」
聂小倩默然,对着陶长青的灵识,深深拜下。
将全部渺茫希望寄托其上。
「小倩……谨遵大人之命。馀生……残魂,愿供驱策,但求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