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租了货车拉设备,让司机绕个路来接你。”
“也行,但你们别停校门口,太抢眼了,停西边那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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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因为抢眼。我们学校地处郊区,开门就是广袤无垠的菜地,到了晚上来往货车数不胜数,奔驰在宽阔平坦的大马路上。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得逃课。怎么形容那种别扭又刺激的感觉呢——比起请假,正常地走出校门(当然老师不会给我假,但如果程祎谎称家里有事,亲自帮我请假,老师还会准的),我更愿意跳墙头。
于是我开始期待起周五。倒是周四白天,我爸给我班主任打了电话:我爸是初中化学老师,我弟老早就会帮着我爸批改他学生的试卷,到了初中帮我爸写讲义,写未发的卷子,简直是我爸的偷懒神器。这次是让我去我弟宿舍把讲义拿出来。
班主任十分意外我和我弟在校外还有一层关系,可我不想掉皮,只说小时候做过邻居,陈天震年纪小,就叫我哥哥。班主任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我一番,嘟嘟囔囔地说:“我就说,一根藤上咋还能结出两样瓜?”
我翻了个白眼,拿着批示条,找宿管阿姨开了我弟宿舍的门。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我弟的床位,男生宿舍能勉强维持不被扣分的卫生标准已属不易,不能苛求更多,我弟的宿舍算是很干净了的,但其他床铺也是皱皱巴巴的床单,泛黄的枕头,书架上东倒西歪的参考书,还有阳台上不知谁的泡了几天的袜子。只有我弟,上床下桌,整洁得仿佛有洁癖,一丝不苟到了极致。
我琢磨着啥时候趁着宿舍无人,压榨他给我收拾床位,一边翻找讲义。终于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拿开讲义,居然发现下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可不得了!我们上高中的时候还是09、10年,普遍是家里有个台式电脑,笔电这种高级货,不是我们高中生能享用的。我酸溜溜地想,没准儿又是我妈偷偷给我弟买的,怕我发现,他就放在了寝室,反正我绝不会去他的寝室找他,再安全不过了。
我把讲义放在一旁,拿出电脑打开,开机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又试了我妈的生日,都不对,我又试了“名字缩写+生日”还是不对;鬼使神差地,我输入了我的生日。
密码正确。
内心五味杂陈,我弟总会在一些微小的、不易察觉的细节中触碰我不愿承认的神经,小心翼翼又光明正大的,独自回味又冒着被揪出来的风险,受我指摘。他很懂如何软化我的护盾,我却不懂如何加强防护——我只是个普通人,招架不住天才的渗透。
电脑桌面背景是经典的蓝天草地白云,桌面干干净净,我翻了翻几个内存盘,没找到什么隐私,于是重回到桌面,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图标,点击打开——
是一个音乐作曲软件。
我偶尔也会哼哼几声脑海里突然冒出的旋律,基本上就是脑内配几个和弦,直接上琴,或是吉他,搞个基本伴奏,哼哼过瘾了也就完了。我没想到我弟在课余还有闲情逸致搞这么专业的作曲编曲。
软件出现了他上次的乐器编辑,我点开播放听了一段,然后我合上了电脑。
心脏像是在夏天的水洼里沤着,发酸发烂发臭;又像泡发的陈年茶叶,在许久不换的水中泡得海带那么大,哽住喉咙。
大人们跟小孩子说“成功就是99%的努力加上1%的天赋”,却没人告诉我们,能脱颖而出是取决于那1%的天赋。
这个时候,我只能悟出这些。后来我借由现实将想法一一修正,比如: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一定有回报,起决定性作用的,甚至不是天赋,而是运气。就像我弟,天赋、努力一个不差,他本可以前途无量,唯独少了那么点活下去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