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去?我的过去可以追溯到我那个人见人爱的弟弟出生之前、或者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唯独不能将我爸妈没离婚的时光拎出来充当过去——我记不清我爸的样子了,他去得太早也太突然,那时我正处在“没有一件东西属于我”的年纪里,我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更不可能在我妈这个家里提及我爸。
我想将这些讲给程祎听,可又觉得不酷,像个幼稚的孩子做狡辩。他也没给我狡辩的机会,转身去阳台抽一根沉默的烟。他很重视抽烟这件事,从不在我面前吞云吐雾。说真的,不就是烟吗,我眼看就16岁了,跟那些圈养在学校里的猪不一样,抽一根儿才与我当下的身份相配:颓废的、沧桑的、格格不入的……
但程祎在这件事上很坚决,我连偷一根儿都偷不到。于是我趁着他不注意,借口去买牛奶,到便利店偷买了一盒最便宜的烟和一只最便宜的打火机——程祎偶尔能接到音乐相关的活儿(当然他的终极梦想是当赏金猎人),我替他打打下手,等着他大发慈悲,从手指缝漏出个块八毛的给我当零用钱。
我在便利店门前迅速点燃,猛吸了一口,像吸了八百吨裹了油的薄荷一样,呛得一边咳嗽一边呕吐,眼睛泛出了泪花。太难抽了,大概是便宜的缘故。这样想着,我将烟丢进了垃圾桶,对程祎的烟更加好奇了。
直到我发现他抽的,也是这种最便宜的烟。
如何发现的呢?是在我生日的当天。《星际牛仔》不知道第几次地看完了,程祎仿佛在经历贤者时间,大发慈悲地租了我念念不忘的《Monster》。我本来都死心了,正在音像店的影音区转悠,对着披头士的专辑缅怀被我妈掰碎的同款,没想到会有意外惊喜。我喜滋滋地抱着全套DVD,双眼发亮,跟在程祎屁股后头,这个时候程祎要是老生常谈“录录像”,我勉强可以同意。
我开心极了,告诉他:“今天是我生日。”
他警惕地:“这碟儿租的可贵了,没多余的钱买蛋糕了!”低下头小声咒骂,“妈的什么破片儿70来集。”
我不服气地说:“谁要蛋糕了?”
我们租完碟,仍赖在音像店,大中午的日头像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我们无所事事地蹲在空调下面蹭冷气,可以省一点家里的电费。我们从不觉得困窘,正如我最爱的那本书说“因为我很贫穷,所以我拥有一切。”我深以为然。
我们没在“生日”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音像店老板聊着最新的音乐、电影、游戏、动漫,老板还想进一批漫画,租给附近的中小学生。虽然我自我感觉表现得很成熟,像个大人一样挥挥手历尽千帆了似的说“多大了过什么生日”,但心里还是会期待有人能和我说一句“生日快乐”,这完全指望不上程祎,误打误撞也好,我已将《Monster》视为生日礼物,别想再讨要口头。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往年,不管我怎样厌恶我妈那个家,生日这天她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继父会多给我一些零用钱让我买点喜欢的东西,我弟……
我妈掰碎的碟片里,有几张是我弟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从没送过我弟什么东西,当然他也不需要,他过生日的时候,会得到最新款的自行车、篮球、运动鞋,还有同学们精心准备的礼物,里面总能夹着几张女生的情书。晚上我们会去市内最贵的景观餐厅吃大餐,餐厅会赠送长寿面,不用我妈做。过着这种及万千宠爱于一身生活的我弟,根本不需要我送什么。
这样想着,挂在音像店门口的丑陋的猴子玩偶撕心裂肺地喊着“欢迎光临”,吓得我一激灵,扭头看过去,又愣了一下。是我弟。
因为是暑假,在学校补课的学生终于不用穿校服,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像白杨树一样挺拔,像云朵一样纯净。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不管他多出类拔萃,我可一点都不想见到他。我翻个白眼,拎着装着DVD的塑料袋起身,踢了一旁的程祎一脚,说:“走了。”
程祎没反应过来:“走啥,外面那么晒。”
我没理他,径自有我弟擦肩而过,可下一刻,我被抓住了手。
我不耐烦地回过头去,竟发现短短几周而已,他的个头儿居然有赶超我的趋势,他可比我小三岁呢,有妈的孩子就是茁壮。我暗自腹诽,但就算他长成一头大象,我也还是他哥。
我说:“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