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颜守拙(2 / 2)

「还是你来吧。」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

「帮我问问那小子他师父是谁。」

「能残魂附体丶借后天肉身催动天人一击的老家伙,我很好奇,毕竟也是能接我一拳的人。」

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是条汉子。」

他说完,迈步走进夜色。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荒野恢复了寂静。

风停了。

月光静静洒在原野上,洒在碎石丶荒草丶还有那枚孤零零躺在青石上的玉简。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衣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夜风听,还是说给自己:

「颜守拙……」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千院。不良人。」

颜守拙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良人……」他喃喃,

「看来又有点闯祸了,唉!唉!玛德居然碰见大少爷出门,真搞不明白你们怎麽老是搞这些装逼打脸的套路,累了累了……」

他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他日有空,请你喝酒。」

他摆了摆手,身形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浓夜,转瞬不见。

只有夜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要是那样的话,真就可惜了那葫芦酒……」

三千院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月光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看着青石上的玉简和药瓶。

又抬头,看着山壁里昏死过去的少年。

夜风再起时,他俯身捡起玉简和药瓶,收入怀中。

然后他走到山壁前,蹲下身。

林峰嵌在碎石里,浑身是血,眼睛却还睁着一条缝。

三千院看着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血水里的星星。

明明已经伤成这样,明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倔强地睁着,不肯闭上。

三千院想起很久以前,大帅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骨头硬,不是不怕疼,是怕输了这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简,放在林峰掌心,合拢他的手指。

林峰的手指动了动。

他低头,看见掌心那抹熟悉的赤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没……没丢……」

三千院没说话。

他又取出那个小玉瓶,塞进林峰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

他看着嵌在山壁里的少年,看着那双渐渐涣散丶却始终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睛。

月光下,他忽然微微颔首。

不是行礼,只是……一种确认。

然后他转身,一步迈出。

夜色吞没他的背影。

荒野重归寂静。

月亮从云后完全探出头,清辉如水,漫过山峦,漫过原野,漫过那面破碎的山壁。

林峰嵌在碎石里,一动不动。

只有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玉简。

温热的。

没丢。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什麽。

然后他闭上眼睛。

林府。

正厅灯火通明。

三千院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公子。」

林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没喝。

「人怎麽样了?」

「经脉俱断,丹田受损。已服下续脉丹,性命无碍。」

林天点点头。

沉默。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人呢?」

三千院顿了顿。

「稷下学宫,颜守拙。」

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稷下学宫可不是世俗里的稷下学宫,稷下学宫,读书人的圣地。

龙傲本来缩在角落里嗑瓜子,闻言手一抖,瓜子掉了一地。

「颜丶颜守拙?」他瞪大眼睛,「儒家圣人颜无咎的独生子?」

三千院没理他。

「他抢功法,是为保管,非为占有,说对于小公子来说怀重宝是祸不是福。」他说,

「事后归还玉简,留续脉丹,托我致歉。」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他这辈子没低过头。」

林天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很静,枝叶婆娑。

林天站在窗边,忽然笑了笑。

他转过身,看向三千院。

「林峰醒了吗?」

「尚未。」

林天点点头。

「等醒了,把玉简还给他。」

他顿了顿,

「就说,抢他功法的人,已经赔过礼了。」

「是。」

三千院退下。

厅里只剩下林天丶石瑶,还有蹲在角落里默默捡瓜子的龙傲。

石瑶轻声问:「公子,那颜守拙……」

「不用管他。」林天说,

「他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

「就是个不爱听话的倔驴。」

石瑶抿嘴笑了笑,不再问了。

林天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

夜很深了。

他起身,穿过回廊,走向后院最里间的那间厢房。

推开门。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照在床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林峰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天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又看了看林峰手上的戒指。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峰的额头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还行,」他低声说,「没哭。」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

他就这麽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很久以后,他收回手。

起身,关上门。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

「大帅,麻烦你走一趟了」林天边走边自己对空气低语。

屋里只剩一盏小灯,照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和枕边那枚静静躺着的丶赤红色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