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固。
黎燃脸上的激动和喜悦,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过,僵在了那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为什麽啊?」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乾涩。
「宁师兄,这本子……这本子多好啊!这要是拍出来,别说大学生电影节了,拿去评金鸡百花,都够格啊!」
在黎燃看来,宁昊的拒绝简直不可理喻。
一个好剧本,一个好导演,一个好摄影,天作之合,他凭什麽不拍?
宁昊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没有看激动的黎燃,目光反而落在了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曹栎身上。
「你不好奇我为什麽不拍?」
曹栎笑了笑,拿起酒瓶,给宁昊空了的杯子满上,泡沫溢出少许,顺着杯壁滑落。
「师兄要是想说,我听着。要是不想说,那咱们就喝酒。」
他这副不卑不亢丶气定神闲的态度,让宁昊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这小子,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行,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宁昊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浇熄了他心里的一些烦躁。
「这本子,是真牛逼。它牛逼在哪儿?牛逼在它『纯』。」
「它把青春里最乾净丶最让人怀念的那点东西,提炼出来了。那种喜欢一个人,愿意为她变成更好的人的傻劲儿,写得入木三分。」
宁昊弹了弹菸灰,看着曹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它太纯了,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杯蒸馏水,所有人都知道它好,但喝起来,没味儿。」
「我宁昊,不爱拍这种清汤寡水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带着一种自嘲的口吻说道。
「我拍《香火》,拍的是一群穷疯了的和尚,为了修庙,想出各种坑蒙拐骗的招数,最后把佛像给卖了。我拍《绿草地》,拍的是两个蒙古小孩,捡了个桌球,以为是『国球』,是天大的宝贝,骑着马穿越大半个草原,就为了还给BJ天安门。」
「你看,」宁昊摊了摊手,「我故事里的人,都是些什麽玩意儿?都是些底层的丶挣扎的丶有点傻丶有点轴丶为了点屁大的事就能豁出命去的『疯子』。」
「他们身上,有股泥土味,有股汗臭味,有股子在生活里摸爬滚打,被现实操得死去活来,但还他妈不认命的劲儿。」
「这股劲儿,才是我想拍的。这种质感,才是我的风格。」
他顿了顿,拿起那几页写着《那些年》的纸,在曹栎面前晃了晃。
「而你这个故事呢?太美好了。柯景腾和沈佳宜,他们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他们的烦恼,是考试,是升学,是『你爱我我爱他』。」
「这种东西,它飘在天上,落不了地。它能让人感动,能让人流泪,但它戳不痛我。」
宁昊说完,将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地叠好,重新推回到曹栎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所以,抱歉了,小师弟。这个本子,你另请高明吧。我拍不了,也不想拍。」
一番话,说得黎燃哑口无言。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剧本好不好的问题,而是风格的根本冲突。
宁昊这头来自黄土地的野狼,你让他去拍一只温顺洁白的绵羊,他根本下不去嘴。
完了。
黎燃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筹划了那麽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联系了宁昊,结果……就这麽黄了?
他端起酒杯,一仰而尽,满嘴的苦涩。
整个饭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曹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露出了赞同的微笑。
「宁师兄,你说得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凝固的空气。
黎燃和宁昊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些年》这个故事,确实太乾净了,它是一道精致的甜品,适合在窗明几净的咖啡馆里品尝。」
曹栎看着宁昊,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而师兄你的风格,我斗胆总结一下,应该是混杂着汗臭丶灰尘和血腥味的街头烧烤。签子上串着的,不是什麽山珍海味,而是一群骗子丶疯子和傻子,在生活的这口油锅里,反覆煎炸。」
「嘶——」
宁昊倒吸一口凉气,夹着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骗子丶疯子和傻子!
这几个字,像三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创作密码!
精准!
他妈的太精准了!
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看穿了他的窘境,甚至看穿了他的灵魂!
曹栎没有给宁昊震惊的时间,他端起酒杯,和宁昊面前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所以,师兄。」
「我今天,其实带了两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