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掏钱那一刻,这些无法无天多年的大太监们心口还是盈满一股戾气,还好宁德招贴心,他们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才没有出口,不然钱保住了,花钱的人没了,这才最糟糕。
简而言之,一段时间的经营后,除刘义外,宁德招还成了昔日权宦们的贴心小棉袄,他做任何事再无人置喙。
眼下他已经摸出几个大太监藏钱的地库,但刘义的一直没有掏出来。
搜太监们的钱不比搜前朝大人门的钱那样容易,银钱是这些人唯一的依仗,使得他们在得势的过程中自发觉醒了地鼠属性,财宝藏得那是一个四通八达,庄园土地这些面子上的东西还好,但在地下隐秘处,大量金银深埋地底,裴时济而今的钱荒,他们功不可没。
宁德招回来后就忙活这个了,但今天不一样,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遣人把宁若蓁的尸骨送回老家安葬,那地方已经归了裴公,有玄铁军驻守,大家伙安定下来,已经开始筹备春耕,他们宁家的老宅还在,听说裴公已经着人将他家翻修过,村里边都知道他现在替裴公办差。
所以他送妹妹回去,没有人敢说闲话,宁若蓁年级小,没有出嫁,葬在母亲身边是最合宜的。
他辗转反侧几夜,琢磨了所有细节,坟茔的风水和样式都请人一一看过,没有丝毫问题,他只留了宁若蓁生前的一些衣物和饰品,打算送到积香寺请大师做一场法会超度。
可惜身边没有母亲的东西,只得等日后返乡再做一场法事,也不知道父亲还在世吗…
他在除夕这日去了庙里,遵照法师的指引完成了所有步骤,跟着念诵经书,念着念着,心头空空荡荡,他是个天生的小人,缺乏信任这一宝贵的能力,当积香寺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冲他笑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腻味和荒唐。
这种占山圈地,成日放高利贷的肥头和尚真的能把妹妹送到极乐的彼岸吗?
他们自己死后,也该下地狱的吧?
让这群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的和尚替妹妹诵经——宁德招蓦地打了个冷颤,口中的经文一顿,扬起脑袋看着垂眸的如来,突然站了起来。
大师们定力也很不够,见这位大手笔的香客起身,也忙跟着站起来。
宁德招勉强笑了下,问道:
“母亲和妹妹枉死,我心中有诸般苦楚,对这世道有诸般怨憎,令我五脏俱焚,大师可有话教我。”
方丈当即阿弥陀佛一声,弓着身,慈眉善眼,被肥肉挤成一条小缝的眼睛里透出怜悯的光,他道:
“施主所受之苦,皆为前业,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有法,如梦泡影,不若放下,可得自在。”
“放下...”宁德招脸上肌肉抽搐,嘴角的笑变得有些扭曲,念念有词道:“放下...”
“我今生诸多苦楚皆是前世罪业,我是罪人,那母妹何辜?我睁眼即见天地倒悬,日月无光,亦是不得争不得抗,不得细看的泡影,因为人生来虚妄,是吗?”
方丈愣了愣,刚想点头,却见这位极有权势的少年面目狰狞:
“可我争了,抗了,也细看了,我已在这泡影似的世道挣扎许久,怨难解很难消,方丈叫我放下,我请问,怎么放?”
“呃...”方丈脸上的肥肉哆嗦,佛前何曾有这样面若恶鬼的香客前来叩首。
宁德招倏然收敛表情,阔步上前,把佛前的衣物收起来,回身冷冷看着方丈:
“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