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拉的神躯是如此庞大,人们从未探索到米德拉的尽头,直到祂被吞噬,祂的身体也只剩下有限的一份。而这群行僧所找到的,也是这份残躯的尽头。
她们唤醒了米德拉神躯内最后的意识,然后她们背负着这份意识,为了活而活着。在成功唤醒米德拉意识之后,她们成为意识的容器,自此以后毫无信念地活到了今天。
而残酷的是,米德拉没有多余的力量传达神谕,于是这群行僧并不知道米德拉残存意识里的意志是什么。于是她们最后的信念完成之后,找不到新信念的行僧们,只能储存着米德拉的意识,直到死亡。
她们早就该死了,是米德拉不忍她们死亡。
于是米德拉让她们忘记了一切,这片土地曾经的神希望自己的信徒不再记得祂的存在,祂希望她们好好活着,有所好有所恶的活着。
直到祂亲眼看见了今日的苏薄。
“我不得不离她们而去,若我不离去,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虽然那样她们能活到我彻底消散那天,但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种背叛。
她们从未背叛过我,我又怎么忍心背叛她们?
所以哪怕我不想她们死去,我也得离她们而去。”
米德拉的声音从苏薄脑内响起,像长风吹过空寂山谷。
而山海庙行僧体内被米德拉束起而不至于消散的本源开始溃散。
苏薄闭上了眼睛,质问米德拉:“所以你无法传达的那份意志是什么?”
“拯救土地?掀翻旧神?还是摧毁上城?”
米德拉的触手摇晃,像是摇头。
“她们背负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但我的意志又是由她们的期许愿望所产生。我并没有意志,我的意志是她们意志的回响,所以她们背负的,一直是她们自己的意志。
但她们得不到我的回应,于是便无法确认这份意志有没有传承下去的意义。她们想要拯救米德拉,不是拯救这片叫做米德拉的土地,而是拯救米德拉。
也就是,我。”
她们是米德拉最忠诚的信众。
这是苏薄第一次对信众这个词有了确切的理解,也是第一次更深刻地了解到神。
祂没有欲望,没有意志,祂是信众信念的镜子。她们相互闭环,相互凝望,也相互拯救。
祂与山海庙的行僧相互依存。
现在米德拉选择来到了苏薄体内,她们的意志完成了,祂的意志也是。
所以山海庙从来不参与纷争,她们不在意废土成为什么样,也不在意废土中的人会成为什么样。她们为人敛尸似乎只是一种身体习惯,她们最终的目标,就是一直活着,直到找到拯救米德拉的方法。
她们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得活着。
或许是米德拉希望她们能活着。
“那现在,你的信徒死了,你的意志又会是什么?”苏薄突然问米德拉。
她无法拯救这群行僧,她试着用本源线条重新拢起她们的本源,但她失败了。她们的身体开始化为尘埃,这些尘埃太疲惫了,疲惫到连“存在”本身都成为了负担。
因为正如米德拉所说,她们早该死亡。或许在那个抵达征途的黑夜黎明里她们就死亡,此后所有的呼吸,都只是漫长承诺的余音。
苏薄站在行僧们消散的余烬中,第六条触手开始缩小,刚才的对话耗尽了米德拉的力气,她没有回答苏薄最后的问题,只是安静地蜷伏在她肩胛骨之间,像一道半透明的疤痕。
这场战事结束了,但生者的故事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