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扫地的烂摊子,这是表面。”裴颂声答,“乌纥入寇,流民围山,朝堂上狗咬狗,边军被泼脏水,这都不是四面起火了,这是有人拿着火把,绕着房子一圈圈地点。陛下就算真是真龙,能扑灭东边的火,西边又着了。太子殿下仁厚,难撑危局。晋王……呵。”他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别的,“等火烧透了梁,房子摇摇欲坠,人心惶惶,都觉得这破船要沉的时候……”
他看着祁连似懂非懂的神情:“那时候,就该有人挺身而出了。要么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要么是顺应天命的新主,要么干脆跟乌纥把手一握,共治天下。总之,得有个说话管用、能镇住场面的人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而咱们雁王府,北安军,侯府,多半就是祭旗的第一刀,或者,是拿来跟乌纥谈判、割地赔款的诚意。”
祁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可这,这需要多大布局?多少年经营?谁能……”
“是啊,谁有这份耐性?”李昶终于开口,“十九载,八载,一步一步,埋线,布子,等风起。”
他略停,目光扫过山下蝼蚁般的流民,又望北边看不见的烽烟。
“谁有这份资财?”他接着问,“养细作,买关节,操控市井闲话,驱赶数万流民。哪一桩不要钱?且是泼天的大钱。寻常官宦,江南豪商,或拿得出,未必舍得这般使,也未必敢这般使。”
“又是谁的手,能伸得这般长,这般稳?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乃至这些流徙无依的百姓,处处有他的影,处处听得见他落子的声息。”
祁连只觉喉头发紧,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李昶却没停,他微微抬颌,望着铅灰天际,声音轻缓。
“谁最乐见大胤如今这副模样——北门洞开,胡骑长驱;中枢震动,流民围山;朝堂之上,攻讦不休;边军忠良,污名缠身?”
他顿了顿,似在等这问话的分量沉下去。
“不是外寇。外寇只图劫掠,未必想要一个烂透的摊子。”
“也非寻常争储的皇子。他们争的是那张龙椅,不是一片瓦砾。”
他目光重新聚拢,一字一句,问得极轻。
“那么,是谁?根本不在乎那龙椅上坐的是李瑾,还是李晟,甚或还姓不姓李?”
“是谁,早早便预备着,等这艘船漏水、倾侧、将沉之际,能立时拿出另一艘造妥的、更合他心意的船,把人接过去,照旧行驶?”
“是谁?要的不是修葺旧屋,而是索性推倒了,在旧基上,照他自己的图样,另起一座新宅?”
风更紧了,吹过李昶肩头、鬓边,他却浑然未觉。那双眸子在寒光里,幽深不见底,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想明白这一层。”他最后说道,“眼前这些事,兀术何以能长驱直入,流民何以高举沈字旗,永墉城里何以谣言蜂起,便都通了。”
“本就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是冲着这江山社稷根基来的。”
“他们要把旧的根刨了。”
“至于刨的时候,带起哪块土,又伤到哪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