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小院终于归于相对的平静。白日里灼人的热气随着夜风稍稍退散,但潮湿依旧黏附在皮肤上。虫鸣成了背景音的主旋律,高低起伏,不知疲倦。
而陆一鸣的房间,则成了今夜不平静的焦点。
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和抓挠声,伴随着压抑的吸气。渐渐地,变成了烦躁的拍打和低声咒骂。
“靠!这什么鬼蚊子!怎么钻进来的!”陆一鸣的声音透过不算隔音的单薄墙壁,隐约传来。
他睡前明明按照陈向荣的指导,仔细检查了纱窗的破洞,还用胶带勉强贴住,点上了带来的电蚊香液,还在身上喷了厚厚一层驱蚊水,那混合着化学香精和酒精的味道,让陆一鸣时不时地呛咳,他严重怀疑,这玩意杀不死蚊虫,就得先把他自己毒死。
然而,圣克里斯岛的蚊子,似乎对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格外青睐,或者说,它们早已对市面上常见的驱蚊产品产生了抗药性。它们体型不大,飞行时噪音微弱,但叮咬奇痒无比,而且无孔不入。
陆一鸣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包围网中。刚感觉耳边清净片刻,脖颈或脚踝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来的、让人抓心挠肝的痒。他“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手感黏腻,开灯一看,掌心一点猩红,混合着拍扁的蚊子尸体和自己的血。
“妈的!”他低吼一声,抓过驱蚊水又是一通狂喷,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呛得他自己又猛烈咳嗽起来。可没过几分钟,嗡嗡声似乎又从某个角落响起。
他尝试用薄毯把自己整个裹起来,但热带夜晚的闷热很快让他浑身是汗,更加难以忍受。踢开毯子,蚊子立刻见缝插针。
抓挠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用力。陆一鸣的手臂上、腿上,已经浮现出好几个红肿的包,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痒意钻心,他忍不住去挠,结果越挠越红,越挠越肿,甚至有点要破皮的迹象。
“不行了……救命啊……”他有气无力地哀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群嗡嗡的蚊子折磨疯了。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艰苦都要具体、都要磨人。什么无聊,什么没网络,在这种无休止的、生理性的骚扰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犹豫了一下,应寒栀起身,从自己带来的小药箱里翻出两片助眠用的薰衣草精油贴片,又拿了一小瓶自己备用的、止痒效果很好的薄荷膏。然后又从屋里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一小把晒干的、形状奇怪的深褐色草叶,这是陈向荣给她的,说这个,味道冲,少量点燃,放在通风的门口或窗台下,能管用,只是得注意别引起火灾。
她走到陆一鸣房门口,敲了敲门:“陆一鸣,是我,应寒栀。”
里面的动静停了停,随即门被猛地拉开。陆一鸣顶着一头被抓得乱糟糟的卷毛,穿着背心短裤,露出来的皮肤上果然又添了三四处新鲜的红肿,脸色臭得可以。
“干嘛?”他没好气地问,显然心情恶劣到极点。
应寒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陈主任之前给的驱蚊草药,点上熏一会儿可能管用。还有这个薄荷膏,止痒的。薰衣草贴片,贴在枕头边,也许能帮你放松点,好入睡。”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同情也没有调侃,就是单纯的同事间的互助。
陆一鸣愣了一下,看着应寒栀手里那些零碎的东西,脸上的烦躁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尴尬和终于看到救星的复杂表情。
他侧身让开:“进……进来吧,屋里乱。”
应寒栀走进房间。果然如陆一鸣所说,乱得像被抢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