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他刚回国后马上找到的工作。讲到“回国”这两个字,他有点心虚,好像怕我又趁机揪他毛病。其实我已经不打算这么干了。我听他的话,越听越明白这不是个高中生能做成的事,越听越认识到他已经是个颇有经验的成年人了,比成年人还要更成熟一些,已经是能负责任的人了。他本来就能负责任,而且很清楚自己能负什么责任。像小学的时候,他早早长高了,而我还得过几年才站得到他旁边去。他长得高,我反倒责怪他,这是不对的,这是刻在他天性里的,不能因为天性怪责谁。
他说的全是我没听过的、全新的,可是我完全能想象他做那些事,想象他怎么烦恼,怎么快乐。我比较容易想象他烦恼,可能因为我大半辈子都想要他烦恼。我想起就是在这张饭桌边,母亲告诉我他上了大专。还是在饭桌边,我从跟别人的对话中得知他订婚了。出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那还算好。现在也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不能指望更好了。本来,他的生活剥离我也过得不错,我也一样。没有什么是要两个人绑在一起才能完成的。那时候,就算他不给我做饭,我也总可以想办法吃饱。今晚他就算不在,我一个人也总能想办法应付过去。会麻烦点就是了。
我确实没心没肺,他帮了我,我居然还在想这种事。他先前怪我,不是没有道理,他只是不记仇,而我太会记仇。
“任驰。”我叫他名字。
“又怎么了?”他问。我想起来我前不久才叫过他。
“我不恨你了。”我说,话只是从我嘴里跳出来,“排队的时候我就在想了,我们可以做朋友。”
“不行。”他马上接道,“驳回去。”
“什么‘驳回去’,你以为这是在投票吗。”
“那也行。我们两个人,你不肯,我肯,不能算有效。”
“我说真的。”
“史雅文。”
“别叫我全名,别耍赖。你以前也叫过我别买苦瓜,结果我听了吗?”
我变本加厉地给他买了好几天苦瓜,做菜的还是他。
“这又不一样。”
“一样的。”我说,“习惯就好了,不习惯也会习惯的。我也已经习惯平日生活看不见你了。”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上床?”
我笑了,他说得也太直接,这个人就是这样。幸好父母已经睡着了听不见。“因为我想出气。现在我回头想,发现也不全是你的错,所以我不气了。”
他不说话。我觉得我像幼儿园导师,哄不肯午睡的小孩。“你是个很好的朋友。”我说,“只要不跟你拍拖,我能想到的就全是益处。”我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你早就想通了,不然你也不会订婚。只是我又把你拉下水而已。”
他还是沉默,已经是负隅顽抗了,我猜这是因为他真的想过放开手。奇怪,只要我下定心思只把他当朋友,他的一切就变得可原谅了,甚至可爱了。其实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解的矛盾呢?抛开我喜欢过他不谈,我们完全只是机缘巧合久别重逢的好友,往街上绕一圈,能找到五六个一样的。而如今,既然我也想到放手,也就不再有立场去恨他了。潮要落了。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他已经在考虑我说的可能性了。他理解力很好,接受得很快,转舵也很快。而我竟能察觉这一点,说明我实在了解他太深,已经成本能了。
“我说真的。”我又说道。他知道我有没有撒谎,他肯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