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出来,好像是我遇到他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我也允许自己笑出来:“你也太孩子气了。”
他耸耸肩,将酒杯推回来:“反正是对着你。”
这句话同时激起我的怀念与恨意。但冲浪有个诀窍,就是要注意预料浪头,只要知道它要来,那么就可以勉强压住它。大概是吧。我还在学着怎么冲浪。
驾驭感情,这是出社会前后每个人都要学会的一课,但这“每个人”里面包不包括任驰,我不敢确定。我一边想着下一句话,一边伸手去拿酒喝。然后我发现他盯着我。
“怎么了?”我问。
“你确实很习惯喝酒。”
“我说过的吧。”
“的确。”
我将到嘴边的话压了下来。你不高兴了吗?我本来要这么问他。可是我不会问。旧同学会不会问这种话呢?说到底,我认为他不会控制情绪可能也是一种妄想,他只是有的放矢地流露情绪,就像我一样。我想象一把磨过的餐刀,再锋利也有限,但足够造成痛感。
“你不高兴了吗?”我曾经不自觉这么问过好几次。他很容易高兴,但也很容易生气,容易生气的人通常好哄。但我问这句话不是为了哄他,我确实怕他生气,又认为他不会真的生气。我这么问,拉他的手臂或者衣袖,他转过脸来看我,脸是紧绷的。我凑过去,又问一次同样的话,他的嘴巴放松下来,我就揉揉他的脸。
“好啦。”我说。
从结果来说,我们谁也没有道歉,一般不会有人道歉。有些事可以不明不白地过去,有一些则不可以。
我隔着酒杯杯壁打量这个长大的他,看他拿着刀叉的手,左手没有戴饰品。他将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臂放在圈椅把手上,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看起来非常像大人。我马上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我确实很喜欢他的外貌,尽管不确定有没有情感作为加成。我不清楚他客观上是否好看,怎么指望一个喜欢吃意面里的海鲜的人呢?令我讨厌的是他外表里令我喜欢的地方至今也没有变化,而我的习惯更为残酷,虽然我甚至搞不清我喜欢他具体哪个地方。
“这家的菜很好吃。”吃甜点的时候,我说。
“朋友介绍的。我想一定符合你的口味。”
“女性朋友?”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一次我来请你。”我又说,“刚刚我走开的时候你结账了吧?”
“不用了。”他说。
“不要跟我客气,而且我也不想欠你。”
“下次你来我店里就行。”他说道,“除了周日我都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很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很难想象他刚刚才把我的酒杯抢走。我不能够透过他来看从前的他。我认识以前的任驰,而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跟我才见第二面,我不愿意给自己造成了解他的错觉。
可能我以前也从未了解过他,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六岁知道任驰这个人,但是十二岁才跟他开始有频繁往来。中间这六年我对他的记忆非常模糊。
我们小学在同一间,同样的年级,但班级不同。他的课室在我隔壁。每周一升旗礼时,他的班级也站在我的班级隔壁。他身高拔高得早,很快就成为了队伍后排的固定成员。那时候偶尔会有人带着好奇或者嘲笑的眼光看过去,说他怎么长那么高的。通常长得早的人最后都不会太高,但他是例外,站了四五年的后排。到第四年,我也跟他一样站到后排去了。队伍一共三列,我站在中间那列,他站在边上,我们中间一般隔着一个人。不过偶尔如果我迟到了,老师就会把我排到队伍的边缘去,他就站在我旁边了。小学生没有太多好看或不好看的概念,他只是看起来很顺眼,头发是短短的刺头。我记不住他的脸,只靠身高加上一点身形记人。
小学毕业的时候,我跟他都作为推荐生,到了同一间中学。
大概是在初一入学前后,我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