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声越来越近。
“陈先生?”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阿青。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您怎么还在这里?”他急了,“快开门!他们来了!”“阿青,”我看着他,“六叔的货,不在三号仓库。”他愣住了。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吗?”我说,“你调走方先生,你联系潘太,你以为六叔都不知道?”“你……你告诉他了?”他的脸色刷白。
“我没有。”我摇摇头,“我不需要告诉他。阿青,你太小看六叔了。他今天让你回去看弟弟,就是在警告你。”“不……不可能……”
“阿青,”我抓住他的肩膀,“六叔的货在五号仓库。他今晚根本没打算出货。他要的是李副官,和潘太。”“那三号仓库里……是什么?”
“是赵督办的对头走私的军火。”我说,“阿青,六叔在下棋。我们都是他的棋子。”阿青的身体晃了一下。
“您……”他看着我,“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我说。
“您也想让我带您走,对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先生,您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他的话没说完。
一声枪响。
阿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
“陈……”他倒了下去。
我僵在原地。
李副官带着人冲了过来。
“不许动!”我看着阿青。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陈先生?”李副官走到我面前,用枪托捅了捅阿青的尸体,“这小子是谁?”“我……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妈的,晦气!”李副官骂了一句,“来人,把三号仓库打开!”
----------
九
那天晚上,码头上很热闹。
李副官在三号仓库“查”到了大批军火。赵督办的对头一夜之间倒了台。
潘太失踪了。有人说她跳了黄浦江,也有人说她被李副官秘密处决了。
赵督办亲自来公馆,给六叔道谢。
公馆里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个叫阿青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搬出了东楼。六叔让我住进了他的主楼,就在他的隔壁。
我成了六叔最信任的人。我管着他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生意。方先生回来了,他现在要听我的。
小翠仙依旧来唱戏,他看我的眼神带着讨好和恐惧。
我有时候会去城南,给阿婆送钱。她眼睛已经全瞎了,她抓着我的手,叫我“阿青”。
“阿青,你弟弟的病好多了。你什么时候……带他走?”“快了,阿婆。”我把钱塞到她手里,“快了。”
我让人把阿青葬在了城外的山上。
我时常会想起他。想起他身上的杏仁甜香,想起他冰凉的手指。
我更常想起的,是他倒下去时,看我的最后一眼。
我成了新的六叔。
我坐拥着这座华丽腐朽的公馆。我身边有了新的“小鸾”,“小翠仙”。
他们年轻,漂亮,眼神里带着和阿青一样锋利的算计。
我把玩着六叔留下的那只翡翠鼻烟壶。壶身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在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这绿不是春天的绿。
是铜器生了锈,是木头朽了心,是这座公馆,和我自己,从骨子里透出来那抹擦不掉、洗不净的——绿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