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饲城,评定间里。
小串常政双眼熬得通红,眼袋快垂到了颧骨上,活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丶几天没合眼的老狼。
他盯着面前几张皱巴巴的信纸,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仿佛有虫子在皮下蠕动。
「不肯出兵?他们……他们居然全都不肯出兵?!」
刺啦——
信纸被撕得粉碎,如同漫天飞雪,狠狠砸在下方家臣们的脸上。
碎纸屑挂在几个老臣光秃秃的月代头上,略显滑稽。然而无人敢伸手去掸。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主……主公明鉴。伊藤大人回信说,高松家并未入侵桑名,只是接收多度大社。此事……乃本家与高松家的私怨,他们实在师出无名啊……」
伊藤家是桑名众的旗头,本据就在桑名宿町以南的桑名城。
其先祖伊藤重晴最早在长岛筑城,后被一向宗那帮光头赶跑后,才狼狈迁至此地。
向来谨小慎微,唯恐招惹是非。
「放屁!」
小串常政猛地拔出太刀,刀尖狠狠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嘶吼声响彻整个评定间:
「伊藤家丶森家丶矢田家丶佐藤家丶梅津家……平日里说什麽桑名众同气连枝!如今高松入侵,我儿战死,让他们出兵却装聋作哑?!」
下方家臣们噤若寒蝉,人人俯首贴地,大气不敢出。
力尾之战少主战死后,小串常政自知凭一己之力绝难复仇,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桑名众。
他给伊藤丶森丶矢田丶佐藤丶梅津诸家都去了急信,恳请联手共击高松——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封封措辞客气的「无能为力」。
所谓的「桑名众」,本非什麽组织,而是对桑名郡内大大小小国人领主的统称。据说有三十八家,但稍大的也就十来家。
他们平日里各自为政,只有在保卫桑名町——「十乐之津」这件事上,才会出奇的团结。
因为桑名町的商人,每年都会向附近领主献纳厚礼,以求保住町的自治权。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对于其他事务,桑名众和北伊势其他豪族并无二致——相互攻伐,弱肉强食。
小串家自己这些年来,先后吞并了多度山周围的青木氏丶高井氏丶西松氏,早已被郡内其他豪族深深忌惮。
此次争端,在众人看来,不过是小串家与高松家争夺多度大社的控制权,既非高松入侵桑名郡,更非危及桑名宿町。
何况是小串家主动挑衅,桑名众更加不觉得与自己有关系。
更要命的是——如今高松家已臣属六角!主动攻击高松,无异于挑衅六角家。
桑名众平时躲这些大大名都来不及,谁吃饱了撑的,去替小串家触六角家的霉头?
小串常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无强援可依。
南边,几年前还插手桑名的长野家,正被北畠家死死拖住,两家大战方歇,谁也无暇跨海北顾。
长野家之北的河曲郡神户家,自上次介入千种丶梅户纷争后,仿佛悟透了「远交近攻」的道理,如今正全力攻略朝明郡,绝无可能隔着整个朝明郡来蹚这趟浑水。
西边的六角家,更不可能为了小串家,去灭了自己的新附臣属。
而北边的美浓国,那位号称「蝮蛇」的斋藤道三,正忙着清理前国主土岐氏的馀党,没有闲心理会伊势的破事!
一圈想下来,都不可行。
小串常政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吼。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评定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而沉重。
终于,他停在案几前那张地图旁。
目光扫过伊势,扫过近江,扫过美浓——最后,像定格在了地图的东侧。
「尾张……」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对!还有织田备后殿(即信秀)……」
此时尾张国的守护,名义上仍是斯波氏。
然而斯波家的领地和权力,早已被两个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即织田伊势守家)丶清州织田家(即织田大和守家)——彻底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