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东临小寒江,水气充沛,日夜蒸腾,于本门功法大有裨益。西接落霞岭,山势蜿蜒如龙,藏风聚气。北望平川千里,南依叠嶂层峦。水脉自西北来,环抱山门,曲折有情。灵机随水而行,聚而不散,正是修行上佳之所。」
柳绛眉虽不甚解,仍问了几个关窍,柳曦都耐心一一解答。在柳曦眼中,这个大弟子未来成就不在自己之下,是能够完全接过衣钵的传人。
「师尊,您说这地方水脉汇聚,可弟子观之,为何却不显?」柳绛眉蹙眉道,「此地之水脉,似乎被人改动过。」
柳绛眉近些时日发现了这个问题,福地当中的欲火并没有缓解,显然是没有水脉没有起到作用。
柳曦点点头,神色凝重。
「的确如此,这附近的水脉和宗门先前勘探的有所不同,兴许是有上修在此改了走向。此事我还需多查探一番,万不可让外人乱了我们宗门修行。」
于她而言,水脉关乎到了她对功法的猜想,也关乎到自己的筑基求法。
弟子们修行困难,她又何尝不是?
这功法直指筑基巅峰,能让修行者在筑基阶段提前修好第一道神通。
如此高收益,自然伴随着高风险。
柳绛眉不愿待在宗门里看那些酒池肉林的场景,便主动请缨:
「师尊,您正值求法的关键期,正是修行的要紧时刻。弟子去外面查探吧,我对水灵的感知比旁人更强些。」
柳曦想了想,道:「那便由你去,只是要小心些,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附近势力深浅。」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如今大旱愈显,流民渐多。若你途中遇到,可广施恩典,引导他们来福地修行。」
柳绛眉心底升起一丝抗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谨遵师命。」
转身离去时,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本就是大旱之年,观中又夺了水灵,附近的生灵该如何自处?
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观内酒池肉林的场面冲散。
柳绛眉脸色更冷了,朝东南飞去。
她听人说了,离这百里之外,有一仙山,名为白玉山,乃是青云宗治下。
柳绛眉有一师妹,和自己一样同出福地,又一同拜入柳曦门下。
二人异父异母,却在福地之中生出了一丝情愫。
当年上宗焧离宗从北海入海内,第一个阻拦的便是青云宗。
她师妹也在那场余波中死去,故而柳绛眉对青云宗印象一直不好。
听闻这个地方有一青云治下的小家族,她便起了心思,想要去看看。
由于要照顾柳涪姣,这女娃也跟着她一同出了门。
云舟之上,柳涪姣看到几群流民,她瞄了眼师姐柳绛眉,发现对方并没任何反应,更不用说落下去接引众人去福地了。
她可以确定,师姐一定看见了那些人。
师姐的眼睛比她尖得多,修为也比她高得多,连她都能看见那些流民眼巴巴的目光,师姐怎么可能看不见?可她就是没有任何行动。
「师姐。」柳涪姣忽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嫩的,带着一点天真的疑惑,「怎么不下去接引众人入福地呀?师尊不是说了,遇见了要广示恩典吗?」
柳绛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柳绛眉意外了片刻。
想到之前说过的「福地」不过是虚幻,柳绛眉斟酌道:
「福地并非人人可入,入了其中,他们自有缘法,若是本该入福地的,纵使无人接引,终究也会进入其中。涪姣,日后你若遇到,不必被宗门规矩束缚,且先问问自己的本心。」
她知道,涪姣的父母在福地中受苦受难,这娃娃心底是对福地有抗拒的。
所谓顺气本心,实则是在规劝涪姣,尽量不要接引人去福地。
柳绛眉亲身经历过福地的苦难,故而不愿看到有其他人一样和她一样。
柳涪姣点点头,若有所思:
「知道了师姐。」
柳绛眉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丝毫没注意到,在她移开目光的那一刻,这女娃眼底浮起的那一抹阴鸷,像蛇信子一样,一闪,便缩了回去。
『真是清高。』
柳涪姣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心底却已经把这位师姐看低到了脚底的泥里。
『放着大好的修行人材不用,还扯什么本心,什么缘法。怪不得修为不高。』
她在洛鸿观已经待了足够多的日子,对修行之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了。
她看得明白,这整座洛鸿观,福地也好,潇湘阁也好,神像背后的丝线也好,师尊每日吞服的那些肝肾也好,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一架巨大而精密的磨盘。
凡人是填进磨眼里的谷粒,被碾碎了,榨乾了,磨成细细的粉末,供养着坐在磨盘顶上的人。
在她心里,哪还有什么亲情孝悌。那群在泥土里刨食丶在泥水里交媾的凡人,不过是供自己修行用的耗材罢了。
耗材就该去耗材该去的地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福地」有什么不好的?身处其中,人们脸上都挂着笑。老妈妈们心甘情愿地忙碌,女人们挺着肚子一脸满足,男人们被编了号,轮流进出不同的石屋,累是累些,可眼里都亮着光。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积福,觉得自己离那个叫「潇湘馆」的仙境又近了一步。他们是幸福的。柳涪姣确信这一点。
而在外面呢?外面这片乾涸的土地上,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那些跪在云舟下面伸出手的可怜人,那些倒在路边被野狗啃食的瘦小尸身,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就像她的爹娘,从前在大夏朝和乡绅手底下做佃户的时候,被赋税压弯了腰,被徭役榨乾了骨,吃不饱,穿不暖,生了病只能等死。
那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柳涪姣还记得一些,那是真正的绝望,连笑都笑不出来的绝望。
比起那时候,现在在福地里,有吃有穿有住,有奔头有盼头,脸上还能挂着笑,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自从起了这个念头,炼化灵气的速度顿时拔地而起。
柳涪姣估算,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结成玄景,踏入胎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