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龙压根不知道城隍灵猫的诡异神通,此刻也无暇深究,满心满眼只想逃离幽冥丶回归阳间,他手忙脚乱扶起倒地的幽冥灯,归回原位,趁着大殿阴气紊乱丶禁制松动的空档,推着土麒麟拔腿狂奔,一路气喘吁吁丶上气不接下气,仓皇冲出城隍庙,险些一头栽进路边的臭水坑里,狼狈到了极点。
他一路狂奔逃窜,频频回头张望,全程不见阴兵鬼差追赶,当下彻底松了口气,心底暗自洋洋自得,只觉得自己是逛完鬼市还喘气——命硬本事大,本事远超常人,甚至暗自吹嘘,往后津门江湖,再也无人敢在李老道跟前吹嘘闯过鬼门关,这般九死一生的奇遇,寻常人压根承受不住。
李子龙到底是眼界狭隘丶鼠目寸光,只看得见眼前安稳,看不透阴阳变局,并非地府鬼差懈怠松懈丶不愿捉拿,而是幽冥灯下两大至宝异动溃散,搅乱了地府千年禁制丶动荡阴司气运,东岳庙诸神尽数被惊天变故牵制,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追捕他这一介微不足道的游方道士。
城隍庙外,老鼠和尚早已蛰伏等候多时,满心期待至宝到手,眼见李子龙孤身一人丶空手而归,再听他编造谎话,谎称五色神光已被东岳帝君收缴丶自己无力挽回,瞬间气得咬牙切齿丶肺腑生烟,此番莽撞行事,惊扰东岳圣境丶破损地府禁制,往后再想潜入幽冥盗取五色神光,便是够不着房顶摸不着瓦——彻底没戏。
他盯着眼前这个成事不足丶败事有余的李子龙,戾气暴涨丶怒火攻心,当即上前,对着狼狈不堪的李子龙,便是一顿阴狠暴戾的毒打,下手毫不留情。
待老鼠和尚满腔戾气渐渐压下,狂躁的心境慢慢平复,江湖邪道之人,最懂顺势而为,他心知这桩横跨阴阳的至宝机缘已然破碎,纯属命里没有莫强求,强求也是空欢喜,可他浸淫邪术半生,素来不会空手而归,转瞬之间,一条阴毒缜密的毒计又在心底滋生,既然地府夺宝无望,不如退而求其次,拿捏李子龙这枚现成的棋子,借着他老道的身份与口舌,去诓骗金鼻子察五,掘开察家祖坟丶盗取世代陪葬的阴财。
等珍宝到手,再杀李子龙灭口,斩草除根不留痕迹,届时哪怕天津卫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掘地三尺,也是查无可查丶寻无可寻,当真算得上一箭双鵰丶滴水不漏的绝顶阴谋。
李子龙残魂谈及此处,满是凄苦无奈,他自打落在老鼠和尚手中,便是捏在掌心的蛐蛐——由不得自己蹦躂,心里叫苦连天,万般不愿,却只能俯首听命,乖乖按着对方的算计行事。
彼时的金鼻子察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市井纨絝废人,胸无城府丶不通世故,脑子直白得像张白纸,待人待事全无半分防备,反观李子龙,混迹江湖数十年,一肚子诡计阴私,口舌伶俐丶能言善辩,最擅长揣摩人心丶哄弄愚人,他刻意主动结交察五,几句好话层层铺垫,满是恭维奉承,俩人不过一顿酒的功夫,便称兄道弟丶厮混得熟络无比。
自那以后,李子龙隔三差五便邀约金鼻子察五出门吃酒散心,只是他在白骨塔收尸埋骨,营生晦气又微薄,挣来的碎银寥寥无几,日常开销全靠从沧州麒麟观带出的老底支撑,终究是出项不断丶进项寥寥,家底再厚也禁不住折腾,只能处处拮据节俭,请人吃喝自然谈不上山珍海味丶大鱼大肉,顶多置办一盘炸小鱼丶一碟炸虾米丶几串炸素丸子,简单凑上几碟下酒小菜,他为人精于算计,向来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抠得滴水不漏。
可金鼻子察五自幼长在天津卫市井,眼界狭隘,从未结交过正经江湖人,压根看不透李子龙笑容底下藏着的歹毒心思,在他眼里,有酒有菜,便胜过家中日日不变的窝头咸菜,妥妥的天上掉馅饼——不吃白不吃,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旁人布下的死局。
某日,城南法场行刑,李子龙前去收尸,靠着沾染煞气的苦差事,得了几吊冲喜赏钱,手头略微宽裕,他当即大方起来,特地喊上金鼻子察五出来开荤解馋,大碗馄饨双卧鸡蛋,大盘鸡丝管饱管够,两盘不足便添四盘,三盏寡酒无趣便连饮五盏,二人推杯换盏丶酣畅痛饮,直喝得天昏地暗丶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