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时,天边只剩一弯极细的红月,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而暗红的光芒如血般不断从中里渗出,染红了半片天空。
所幸至圣源炉散发出的橘红色微光,将这股阴冷的侵蚀压在人类诸国之外。
走了一整天,数千人的队伍终于停下扎营。
这里仍属于奥斯特里亚王国腹地,离永夜长城尚有一段距离,今夜还不需要让人握着武器入睡。
希恩的临时营地自然分成三圈。
最里侧是教会的骑士与他们的随从,他们围着一圈低火坐着,没人闲谈,只听见磨石与剑刃摩擦的细声。
中间一圈,是格雷伍德家族与奥斯特里亚的骑士丶士兵,还有几名随行文员。
火堆烧得正旺,酒壶在空中传递,骰子砸在铁盾上叮当作响,粗俗的笑话一阵接一阵。
这笑声夸张又刺耳,像是想压住心里的不安。
最外侧是赎罪民与农奴,他们蹲在阴影里,寂静无声。
食物先送到内圈。
浓稠的肉汤被舀进木碗,厚肉片与乾酪沉在汤面,热气升腾,香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
连骑士们都难得露出松动的神情,就算是他们这也不是平日能吃到的。
可当下一桶被抬向外圈时,火堆旁忽然静了一瞬。
赎罪民分到的是掰开的硬干饼,还有一勺带着油腥味的热汤,虽然看不见一块肉,却能清楚闻到肉香。
他们怔了怔,下意识抬头确认,又迅速低下头,动作狼狈地把肉汤与干饼抱在怀里,像是怕被收回。
见到这一幕,骑士们齐齐交换了一个眼神。
「给他们肉汤?这些赎罪民也配沾肉味?」
「这小少爷是打算把家底在路上吃光,当个饱死鬼吗?」
「不可以这样说领主。」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伊凡,他身形魁梧得像头牛,就算是在一群骑士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年纪轻轻便是三阶共鸣境骑士,按理说以他的天赋,本不该被家族派往永夜长城,但不知为何,被安排进了这支远征队里。
伊凡抬起头,面对投来的数十双目光也没有退让。
「领主大人他既然统领我们,就有权决定赏罚与分配。」他顿了顿,像在宣读誓言,「领主的决定,不容旁人议论。」
可他话音刚落,火堆周围立即响起一阵哄笑。
骑士团长汉斯拍了拍伊凡的肩:「对对对,把领主的靴子舔乾净,说不定真能分你一块地。」
立马有人接话:「等明年血月还能活着,再谈封赏吧。」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断,且足够刺耳。
伊凡没有再说话,坐在火光边缘,背影显得笨拙。
他是真的这麽想,可没人愿意信。
晚饭结束后,有护卫地走到营地中央喊道:「所有人集合!领主有话要说!」
人群不情不愿地把酒壶塞回腰间,稀稀拉拉地站起,他们的眼神里有着迷茫丶不耐,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一个十三四岁的私生子,能说出什麽有用的话?
…………
当众人还在吃晚餐时,希恩已经独自站在营地外围的土丘上,俯视着下方的人群,一边回想那一叠厚厚的表格。
一共四百八十三人。
这是他未来领地的基石,也是他活命的筹码。
格雷伍德家族骑士与战士,两百零二人。
名义上是伯爵领最精锐的守备力量,是自己的靠山,实际上却怨气最重。
他们原本拥有稳定的驻地与晋升通道,如今却被编入一支注定被消耗的远征队。
奥斯特里亚王国战士与骑士,八十四人。
王国补强的正规武力,却来源复杂丶编制混乱。
有人出身边境军团,有人临时抽调,彼此之间大多互不相识,只是犯了过错或者仅仅是倒霉,被派到了自己手下。
若调度失当,他们会在第一场真正的战斗里自行崩解。
教会骑士以及其他圣职四十人,装备最好,阵列最整齐。
他们是队伍里最锋利的刀,可惜刀柄不在他手里,并且只要希恩敢退缩一步,这些剑锋会第一个对准他。
赎罪民与劳力,一百二十九人,轻刑犯丶破产农户丶无地佃户混杂在一起……
炼金师与工匠等技术人员二十八人,这是他眼中最珍贵的固定资产,重建领地的真正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