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黑蹲在树屋外面，二十丈高的身躯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座长满鳞片的小山包。

但它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没有化神期怪物的威严——脑袋低垂，四对骨翼收拢得紧紧的，两只巨大的爪子搭在身前，猩红的眼睛时不时偷瞄一眼树屋的方向，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那表情，活像一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大狗。

树屋里，众人围坐成一圈。

林渺盘膝坐在中间，闭着眼睛，周身七彩光华缓缓流转。刚才恶念消散前，残留下一些东西，回到了她体内。

不是力量，是记忆。

一段百年前的丶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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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怎麽了？」酒剑仙灌了口酒，小声问分身，「进去半天了，一动不动的。」

分身凑过去看了看，又缩回来：「在消化呢。恶念那玩意儿虽然没收回来，但沾上一点也够呛。本尊得花点时间捋清楚。」

「那外面那只大狗怎麽办？」秦烈看向窗外，「一直蹲着，怪可怜的。」

「可怜？」金无痕嘴角抽了抽，「那是化神期的怪物！一巴掌能把咱们全拍成肉泥的那种！你说它可怜？」

「但它确实挺可怜的嘛，」陈墨小声说，「你看它那个眼神，跟咱们灵草园的小雪想吃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众人沉默。

仔细一看，确实有点像。

林清清趴在窗边，盯着阿黑看了半天，忽然问：「姐姐，它以前真的是坐骑吗？」

林渺睁开眼睛。

「是，」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只缩成一团的大家伙，「百年前我刚把它打服的时候，它还挺威风的。后来受伤太重，灵智受损，就变成这样了。」

「它伤在哪儿？」苏清雪问。

林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被恶念伤的。当年它替我挡了一下，结果被恶念侵入神魂，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之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

众人恍然。

难怪那怪物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又蠢萌蠢萌的。

「那现在怎麽办？」分身问，「你能治好它吗？」

林渺想了想，点点头：「可以试试。不过得先让它开口说话，把知道的说出来。它去过那个世界，见过那个种下种子的人。」

她说完，推开树屋的门，走了出去。

阿黑看到林渺出来，浑身一震，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渺走到它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爪子。

「抬头。」

阿黑不动。

「抬头，我又不骂你。」

阿黑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林渺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跟着我的时候，叫什麽名字来着？」

阿黑愣了愣，模糊的声音从巨口中传出：「阿……阿黑……」

「对，阿黑，」林渺点点头，「那你还记得，我是怎麽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吗？」

阿黑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眼中的猩红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努力回想。

「那天……主人说……你太黑了……就叫阿黑吧……」

众人憋笑憋得很辛苦。

林渺脸一黑：「我就这麽随便？」

阿黑认真地点点头。

「行吧，」林渺无奈，「那你还记得什麽？关于那个世界，关于那个种下种子的人。」

阿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张开巨口，用那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的声音，开始讲述：

「一百年前……主人受伤后……恶念失控……我挡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

「灰里面……有一个人……」

「他……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

「眼睛看着主人……说……种子……发芽了……」

阿黑说到这里，浑身颤抖起来。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林渺皱眉：「那个人，长什麽样？」

「没有脸……」阿黑说，「只有眼睛……红色的……像血……」

「他对你做了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阿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然后……我就……什麽都忘了……只记得……要找主人……」

林渺沉默。

她看向腰间的诛仙剑。

剑灵的金色独眼已经睁开了，此刻正盯着阿黑，若有所思。

「剑灵，你知道那是什麽吗？」

「听说过，」剑灵懒洋洋地说，「那玩意儿叫『无面者』，是天外一种专门种『心魔种』的东西。它们没有实体，只能寄生在别人的恶念里，等恶念长大，就收割。」

它顿了顿，看向林渺：「你当年剥离恶念的时候，那东西应该就藏在里面。你剥离了恶念，等于帮它把种子种到了别的地方。」

「什麽地方？」林渺问。

剑灵的独眼看向阿黑。

「它身上。」

阿黑一愣。

「你帮那丫头挡了一击，那东西就趁机钻进了你的神魂，」剑灵说，「你失去记忆，不是受伤，是被它吃了大部分的记忆。它现在还在你神魂深处待着，等着『成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渺脸色一变，双手结印，七彩光华笼罩阿黑。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凝重。

「剑灵说得对，」她说，「阿黑神魂深处，确实有个东西。很小，但确实存在。」

阿黑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主人……我……」

「别怕，」林渺拍了拍它的爪子，「能发现就能解决。那东西现在还没成熟，我们想办法把它弄出来。」

「怎麽弄？」分身问。

林渺想了想，看向剑灵：「你有办法吗？」

剑灵打了个哈欠：「有是有，但需要点东西。」

「什麽东西？」

「第一，你那七彩露珠，还得用一滴，把那东西引出来。」

「第二，需要一个足够结实的容器，装那玩意儿。那东西一旦离开宿主，会立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三——」剑灵顿了顿，看向阿黑，「得让它自己愿意。那东西现在和它的神魂绑在一起，强行剥离会伤了它。必须让它主动把东西『吐』出来。」

林渺皱眉：「怎麽让它主动？」

「得让它想起来，」剑灵说，「想起来那个世界，那个人，那场战斗。想起来得越清楚，那东西就越藏不住。一旦它暴露，就会被天道本源吸引，自动钻出来。」

林渺点点头，看向阿黑。

「你听到了？」

阿黑点头。

「愿意试试吗？」

阿黑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它张开巨口，模糊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人……我想……想起来……」

林渺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倒出一滴七彩露珠。

「那咱们就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众人什麽都没干，就陪着阿黑「回忆」。

方法很简单——林渺用七彩露珠的气息，一点点刺激阿黑的神魂，让它慢慢回想起那些被吞噬的记忆。

第一天，阿黑想起了林渺第一次骑在它背上的场景。

「主人……你那时候…」它说，「骑在我背上……说……飞高点……飞得不错……」

林渺嘴角抽了抽：「我？」

「嗯，」阿黑认真点头，「还让我……翻跟头……」

众人笑喷。

陈墨笑得直拍大腿：「林师姐，您年轻时候玩得挺花啊！」

「什麽叫年轻时候？」分身翻了个白眼，「本尊现在也不老好不好？」

「那您让阿黑再翻一个？」

林渺瞪了分身一眼，分身立刻缩了缩脖子。

阿黑却歪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主人要我现在翻吗？」

「不用不用！」林渺连忙摆手，「你现在这体型，翻一个跟头能把半个秘境压塌！」

阿黑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第二天，阿黑想起了更多的战斗场景。

「那个世界……灰色的……」它说，「没有声音……只有眼睛……好多眼睛……盯着我……」

说到这儿，它又开始发抖。

林渺拍拍它的爪子：「不怕，我在。」

阿黑慢慢平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依旧闪烁不定。

「那些眼睛……会说话……」它断断续续地说，「它们说……等着……等着……通道打开……它们就过来……」

「它们过来做什麽？」酒剑仙忍不住问。

阿黑看向他，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吃……吃一切……有灵的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

第三天，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林渺盘膝坐在阿黑面前，深吸一口气。三天不间断的引导，让她也有些疲惫，但此刻不能停下。

「阿黑，最后一步了，」她说，「我要进去了。」

阿黑点点头，闭上眼睛。

林渺双手结印，七彩光华化作一只手掌，缓缓探入阿黑的神魂。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

灰色的世界，无边无际。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永恒的灰雾在翻涌。

灰雾深处，有无数双眼睛。

血红色的眼睛。

它们盯着她，盯着阿黑，盯着一切。

而在灰雾最深处，一个没有脸的人影站在那里。

他伸出手，从阿黑神魂中抽走了一段段记忆。

那些记忆化作光点，被他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然后，他把一颗黑色的种子，种在了阿黑神魂深处。

种子扎根，发芽，长出细小的根须，缠绕在阿黑的记忆上。

「找到了！」林渺眼睛一亮。

她把七彩露珠悬在掌心，靠近那颗种子。

七彩的光芒照亮了灰色的世界。

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纷纷闭上，缩回灰雾深处。

没有脸的人影抬起头，看向林渺。

那双眼睛，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在低语，「我等了你一百年……」

林渺没有理他。

她双手结印，七彩光华化作一只手掌，探向那颗种子。

种子感受到天道本源的气息，果然像剑灵说的那样，主动钻了出来。

它挣脱了阿黑的神魂，朝着林渺飞来。

那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隐约能看到一张扭曲的脸——正是那个「无面者」的模样。

它一出现，就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一个目标，就是距离最近的林渺。

但它刚一动，就被一道血色的剑光挡住了去路。

「想跑？」剑灵的金色独眼出现在林渺身后，盯着那颗珠子，「我等了你三天了。」

血色剑光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