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熟悉的。不用见他面,我也知道他脸上漠然。表姨这样推心置腹,我虽理解得不甚深刻,也被那可怜心酸所感染,希望父亲善良些,说句信她又何妨?
可父亲就是久久不语。
表姨终于绝望,兀自苦叹,口气变凉了:“罢了,师兄既然坚信我是那贪图荣华,居心叵测之人,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我本也无需辩解,虹羽随我归去,是天经地义的事。师兄,你请回吧。”
这话音刚落,室内陡然间响起一种奇怪的推搡声。我困惑了一下,既好奇里面情形,又担心父亲突然出来,那样我就会被抓个现行,定受大罚。便犹豫着,拿不准是留是走。
踟蹰间,我右脚向后迈了半步,忽地踩到什么。倏然扭头,看到阿熹。他眼疾手快,立即捂住我嘴,将我的惊呼堵在喉中。
“嘘。”他对我竖起手指。
我点点头。
他放开我。
我们一同趴在门边偷听,气氛变得更加神秘刺激。过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争执,也没有更多推搡动静。我们大起胆子,双双缓缓挪步,小心探头去看。看到父亲与那位表姨拥吻在一起。
我记得,彼时我脑中一下空白,是阿熹拖了我一把,我便傻愣愣随他拉着走。我不知他要拉我去哪里,但知道在这院里应该不妙。于是路过来时的墙洞,我马上反过来带着他钻洞而出。
我们一路狂奔,跑到深林山溪边,累得渴了才停下。两人俱跪在溪边大喝一通,又捧水洗脸。待静下来坐在山石上发呆,各自衣服都湿得七七八八了。彼此面面相觑,都觉得对方怪可怜。
那时他刚过完九岁生日,我们都不算太小了,已经懂得太多。从那互相可怜的眼神中,也都懂得对方懂得。我们还都读过书,见过许多世间人,听过或看过许多世间事,因而那一刻竟无比共情、相知,确信对方与自己产生了同样的哀愁与忧伤。
然而频频对视,却不知聊什么。直至夕阳西下,夕晖透过树林撒落在石上、水里,飞鸟自林中成群振翅掠过,他兴奋起来,跳着又呼又叫。
“哇!哇!哇!”
我顿感优越,嗤笑一声:“没见识。”
“是啊!”他低头看我一眼,“没见过啊!树上还有鸟儿吗?每棵树上都有吗?为何它们一齐飞走了?它们叫什么名字?”
这些问题个个简单,那时我却因太习以为常,从未追究过,竟语塞答不上来。只好胡说,当然还有,每棵树都有,山里还多着呢,鸟儿一旦想去玩耍便呼朋引伴,于是一大群一齐飞走。
他全信了,走过来靠近我坐下,瞪眼看着我:“你常来看鸟儿吗?”
“不常来此看,在家里也能看着。”
“住在山上真好啊。”
我想到那表姨非比凡俗的姿容,便兴致勃勃,想换个人探听,于是问道:“那你和你阿娘住在哪里?”
“从前住在军帐里,去年开始,就住在宫殿中了!”
“宫殿?是神仙住的那种吗?”
“神仙住的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