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答话。刚刚仿佛只是一阵风声,是他的幻听。
他仍半信半疑着, 又环视了一圈,这才开门走了进去。
牙答汗不在门厅, 也不在客厅。难道是被济兰派去跑腿了?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褚莲换鞋进门,走到厨房去倒水喝的动静。今天济兰不舒服,或许已经睡了。他跑了一整天,跑得鞋底磨破, 喉咙发干,只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直到“啪”地一声!他身后的玻璃猛然炸裂,无数玻璃碎片, 如同一场大雨一般,哗啦啦地落进了屋里!
“谁!”他厉声喝道,转过身去,一颗石子落在厨房的台面上,可是还不等真的听到什么应答,就又有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四颗石头朝小洋馆的窗子抛来!玻璃碎成无数片,在这将夜的寂静里格外尖锐,玻璃碴子飞溅而来,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护着脸,紧接着,他听见牙答汗下楼时显得格外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
“怎么了!”牙答汗叫道,这时候他的汉话可算是顺当了。像是为着回应他的疑惑,从破碎的窗外传来年轻人们的骂声和嬉笑声。
“罗济兰!二椅子!罗济兰!二椅子!”牙答汗还想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外面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了,然后又是一阵骂声,“骗人姑娘,不要脸!”
牙答汗本来就说不明白话,求助似的望向褚莲,却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晚风从破碎的窗子外吹进来,紧接着是一阵飞快的脚步声,门前的壁灯照出几条奔来的影子,只有一瞬,然后是狂乱的砸门声!牙答汗终于上来火气了,可是他刚刚卖出一步,就被褚莲厉声喝住。
“别去管他们!”
“可、是——”
“别管。”褚莲又说了一遍,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极沉,仿佛也怒极,就在忍耐到头的边缘,砸门声越来越大了,仿佛就是打算把他们的门板砸穿!牙答汗和褚莲就站在客厅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哐啷!”一声,这结实的实木门板终于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从窟窿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这脸孔背后,又有他其他的同伴:“操屁/眼的!滚出哈尔滨,别再让我们见着你们这对二椅子!听见没有!”
他们撂下几句狠话,趁着巡夜的警察没来,又成群结队,嬉笑着跑走了。只剩下牙答汗和褚莲,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木头茬子之中。
“褚先生……”牙答汗愣愣的,他虽然个子很大,很英武,却好像被刚才这帮人这种狂暴的气势吓坏了,更让他困惑和害怕的,还是褚莲的态度。毕竟他是看过褚莲开枪的。
但是现在的褚莲两手空空,连掏枪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很愤怒、很疲惫。
“咋了。”他说。
“……不行咱就、报警吧……”
“报什么警!”褚莲突然厉声道,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起来,牙答汗嗫嚅着,他看见褚莲的后槽牙也跟着咬紧了,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的惨白,“就许咱们去耍弄人家、骗人家,不许人家来砸咱们家?没有这样儿的道理!”
牙答汗不敢作声了。褚莲仍兀自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些石头,不是砸在房子上、玻璃上,而是砸进了他的心里头。他单手搭在腰上,转过头,凝视着客厅熄灭的壁炉,这么平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都被夜风给打透了,终于才问道:“济兰呢?”
“罗先生、难受,睡觉。”
褚莲的脑子略略冷静了下来。这么早就睡了?真是病了?不过刚才这么大的动静,牙答汗都下来了,咋也没惊动济兰?他感到蹊跷。跨过一地狼藉的玻璃渣,他往楼上走去。留下牙答汗一个人在客厅收拾。
玻璃渣子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