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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莲沉声道:“你别管!等济兰回来了,你跟他说。”

他挣扎也不挣扎一下,那小兵却带着一股子颇为正义的恶狠狠的力气扭着他的胳膊,用麻绳给捆起来,捆到背后去。褚莲突然想到牙答汗这愁人的口条,只好说:“就说‘进书房’。就这仨字儿就成——”

但是不等他再撂下多余的什么话,就已经被小兵扭着推下了台阶,一直到塞进车里。小汽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开进黑漆漆的浓夜里。剩下牙答汗站在门口,一个人手足无措,天崩地裂。

去警察局,对褚莲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有心情在车后座上挪挪屁股,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个实在太难,手背在后头,怎么坐都不舒服,于是他对着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兵说:“劳驾,给我松松绑吧?我又不会跑,你们也知道我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小兵恍若未闻,一语不发,只是用一种略带愤怒的严肃目光看着他。褚莲心道,这么瞅我,好小子,一个个怎么都要打要杀的。于是又问:“谁跟你们说我是万山雪?”

小兵瞄他一眼,不说话。坐在副驾驶的那个警官从后视镜里看着,眼睛像是小刀,轻飘飘地刮着褚莲的汗毛,也不回答他。

只能这么挺着,一路无话,到了警察局,他又给这小兵从车上扭着押下来,送到班房里头,然后小兵就走了。不管他如何问,那小兵都一语不发,似乎打定主意不跟他透露一个字儿。唯一说得上幸运的是,班房拾掇得还算干净。可是这间班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远离喧嚣,静得可怕,任他喊叫,也没人过来。看来是单独收押。

济兰现在想必已经到家了吧?牙答汗跟他说“进书房”,他就一定听得懂——前提是牙答汗说明白了。

这班房里还有一张木板子拼成的窄小的单人床,褚莲盘腿坐在上头,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厂子大门上泼的红漆、贴的通缉画,当然都不是巧合,是某个人千真万确地知道了他是万山雪,借此来威胁他。到了哈尔滨,还能知道他是万山雪的人,那就只能是——在他回哈尔滨的火车上的人。

济兰说他得罪的那人叫周二……那个周二,也在火车上吗?还是火车上的人下去后随便乱说,他道听途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把他给抓来了?

他几乎都忘了那个周二长什么样子了。

想着想着,他哈欠连天,不禁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乍亮,电灯早就熄灭了。褚莲动了一下,只感觉浑身酸痛,原来这一夜他是趴着睡的。这床板比死人的棺材板子都硬。他过惯了好日子,这种床居然已经变得不堪忍受。

那么济兰呢?家里的床倒是舒服,可是他一定一夜未眠。

他坐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脖颈“咔咔”作响,有点儿落枕,不敢转头。班房里倒是有个脸盆,只不过里头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洗个脸也是不能的。

没一会儿,褚莲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他依稀又听见一声“谢谢”,给来客开门那人口中连说“哪里哪里”——紧接着才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皮鞋跟在地砖上笃笃作响,那人走近了,晨光打在尘灰飞舞的室内,照在来人身上;他穿一身呢子大衣,戴着时下时兴的黑貂皮帽子,帽子下头的眼镜微微起了雾气,于是他就将眼镜脱了下来,用帕子去擦。

这就露出他镜片后头那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来,只是这双眼睛并不看着栏杆后的褚莲,只是一心一意地擦着他的眼镜片;褚莲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直到那两片眼镜片终于已经擦无可擦了,他才重新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