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见到陈方,难免又回忆起来这生他养他又赶走了他的围子。
他忽然感到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来换票的人。
陈方没有儿子,想必他老伴和他差不多岁数,也受不了这种刺激。因此来换票的,是个年轻人。这一回换得很平和,来换票的人是邵小飞亲自领来的。现在对换票草木皆兵的不止济兰一个。
年轻男人长了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贼眉鼠眼的,两只眼角朝下耷拉着,怎么看都让人喜欢不起来。浑身上下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包袱,看着沉甸甸的,或许就装满了万山雪想要的大银元。在邵小飞的催促下,年轻人两股战战地打开包袱,里头果然银光灿灿——现下什么样儿的钱都有,这一回是万山雪喜欢的萝卜片,放在嘴唇上,能吹出响亮锋利的声音来。
吹得响了,万山雪把那枚萝卜片在手里把玩,看史田和邵小飞清点数额,两个人点好了钱,都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一扬手,身后的崽子们把陈方放了下来。
老头子活到七十多岁,像一把风干了的菠菜,在风中瑟缩着颤抖;秧子房狭小,他耽搁多日,几乎直不起腰来,看了让人感觉可怜。他一下马,差点儿站也站不住,所幸那个不讨喜的年轻人扶住了他。
没来由,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动,只有一秒钟的纠结,他忽然说:“陈老太爷,你认得我不?”
陈老太爷努力睁大他昏花的老眼,不明白万山雪为什么这么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皱巴巴的老脸上堆起一个又讨好又难看的笑容:“你……你不是万山雪大当家的吗?”
万山雪抿了抿嘴。
“行了,你走吧。”
他一口气就要走了陈老太爷大半辈子盘剥虐待长工来的积蓄。可是那种胜利的喜悦,一下子,又变成了茫然的空洞。陈老太爷老了。在他老之前,他是那么样的凶悍,精明,在父亲的口中,十里八乡都恨他恨得厉害。或许是陈方人老眼花,所以记不得他。又或许是在成为了万山雪以后,他的本名已经消失在老年人久远的记忆当中。只剩下他和三荒子对彼此咬牙切齿的执着,这执着与其他所有人都无关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瞬间,万山雪忽然感到兴致索然。目送着陈方忽然快起来的腿脚,他冷冷笑了一声,对史田说:“扯呼。”
现在回山上未免太早。何况万山雪又因为上次的事儿,除了去了一趟哈尔滨,在山上待了太久,感觉骨头缝里都生锈,因此就叫邵小飞和崽子们先回山上去,报一声平安,他么,就和史田到山下去走走。
顺便,探一探史田的小猫腻。
说到史田这么个人,万山雪总自居他是最了解他的那一个。他做过史田的左右手,史田现在又是他的炮头。说起来,史田的那只眼睛,本就是为了他瞎的。
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在对着一面小镜子出神。
不知怎的,他和史田走进了一家洋行。洋行都是卖洋货的。万山雪拿起来那面小镜子,镜子背面冷冰冰的浮雕花纹压着他的手掌心。要不,就买下来给粮吧,现在他兜里全是沉甸甸的萝卜片。小时候,他得了爹妈给的几文钱,跑出去买高粱饴,总是记得买两块,一块给粮,一块留给自己。济兰说他总是赶他走,可是,郎项明成亲了,许永寿走了,济兰就不会走么?
小小的镜子沉甸甸的,是铜的,很有分量,没有偷工减料。他放下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