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追到了鹤城。我害怕丢了自己的学业,又正好学校要选人去西南前线支援卫生医疗、搞防疫抗疫。我立马就报名了,但又因为年龄太小,被刷了下来。被刷下来后的第二天,我听学校里有人说,就在我们隔壁的公园里,有俩学生在乱搞同性恋的时候被逮到了,学校当天就出了开除的通告。而我,一想起树林里王嘉山的举动,就害怕得不行,担心被人知道、被人举报、被人当成流氓抓进监狱。
“所以,我也跑了,坐着煤车跑了。”
满霜有些出神:“坐着煤车跑了。”
徐松年一笑:“就像……咱们去达木旗的时候一样。”
“那后来呢?”满霜立刻追问,“那后来,你又干啥了?”
徐松年回答:“后来,我坐着煤车,去了玉山,灰头土脸地追上了学校支援前线的队伍。然后,被领队老师痛骂了一顿,还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
“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满霜不禁继续追问,“那关完禁闭呢?”
“关完禁闭?”徐松年抬了抬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与凝重,他说,“关完禁闭后,我就上了前线。”
当然,如果满霜有那么一点军事常识的话,在老冬沟时,他就能根据徐松年的野外方位判断以及他与李长峰的关系猜出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可惜满霜只是一个工厂里长大的孩子,他对遥远的西南边疆一无所知,而徐松年形容的一切于他而言,都犹如缥缈的传说。
“我是在去到玉山的第二年,又一次遇到了王嘉山。当时的他狼狈不堪,好像是得罪了啥人,身上还带了不少伤。正巧我那会儿刚轮转到后方,在玉山第二医院的医学院学习。我觉得他可怜,又顾念着以前的情谊,就把他留在了我的住处。”徐松年接着说道,“王嘉山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做之前那种出格的举动,还答应我,会在玉山找一个工作,好好生活,不再琢磨着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我相信了,但没想到……”
没想到,王嘉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为蛇头送“货”。
那是十三年前的西南边境,因拉锯战的持续,边民内迁,无数村寨成为废墟。两国之间,蚊虫孳生的丛林中横亘着长达千米的竹签陷阱、雷区,以及炮兵阵地。
生活在北国以北的满霜难以想象,人是如何在那等闷热潮湿的环境下生存,并日复一日地面对死亡。满霜更难以想象,徐松年,这么一个在他眼中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读书人”,是如何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抬着伤兵往返于前线与后方的。
于是,忽然中,一种无法言喻的滋味从满霜心中升起,他开始憎恨、开始恼怒、开始忿忿不平——王嘉山那样的人渣凭什么能见到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小军医”?
就凭他王嘉山年纪大吗?
徐松年并没有看出满霜的心思,他一面回忆,一面说道:“当时,因为边境彻底关闭,不少走私犯会冒险交易毛子的手表、对面的药材。王嘉山就是瞅准了这个商机,跟对了一个身段灵活的贩子,没多久就发了大财。”
满霜一下子想了起来:“李长峰!我记得,李长峰就是因为犯了错,才被部队开除,遣返回了劳城。之前你说,他是在外面认识了乱七八糟的人,他当时认识的就是王嘉山,对不对?”
“对。”徐松年回答,“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李长峰那会儿还没有正式入伍,他是民工通讯队的,正在后方训练,学习操作监听敌方无线电电台。因为活动较为自由,所以,有很多接触社会人员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满霜不由奇怪,“可是,他又是咋被人发现,跟走私犯混在一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