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松年悻悻一笑:“明天……多半是走不了的。”
“为啥明天走不了?”满霜一皱眉,直觉徐松年又要耍把戏。
但这回,徐松年非常真诚地回答:“因为现在咱们的兜里只剩两块五毛二了,但是从这地方坐班车去海州,一个人就得三块钱。天这么冷,在外头走上半小时就得冻得脑门子发疼,你难不成想腿着去海州吗?”
满霜一愣,缓缓地垂下了头。
满打满算,两人已在路上奔波了快四天,从劳城到小河镇,再到鹿河、千水、达木旗,以及今日的老冬沟、大马镇,他们将将花出去了十七块四毛八,节余两块五毛二。
而那二十块——他们上路的启动资金,其实,原本是徐松年元旦当天准备请科室吃饭的钱。现在这二十块,一块掰成两块花,可惜还是见了底。
满霜打小在姥姥的庇护下长大,从没有过如今这般窘迫,他沉默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长叹一声,把那几张油腻腻的票子放到了床头柜上,并打起了退堂鼓,他又开始试探起来:“要我说,你还是自首吧,没做贼、不心虚,反正我是不相信专案组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不,行。”满霜从喉咙深处碾出了两个字,他瞪着徐松年说,“不行!”
徐松年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不行就不行嘛,吓唬我干啥……”
满霜捏着那叠票子,面色阴沉。
徐松年故意问道:“所以,你有啥赚钱的好办法吗?”
满霜不吱声——他一个自小生在锅炉厂的锻工,刚出社会,能知道什么赚钱的好办法?
苦思冥想一通,这青涩的少年人也没想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算了算了,”徐松年安慰道,“都十二点多了,先睡一觉再说。”
满霜不是个乐天派,没有徐松年“先睡一觉再说”的精神,他躺下之后辗转反侧了半天,脑子里全是这几日来的林林总总,思绪也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办法入眠。
而更可气的是,徐松年这么一个本应战战兢兢的人质居然倒头就着,没多久,他的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满霜爬起身,视线落在了徐松年的身上。
这是个长相清俊又带着几分漂亮的男人,大概是眉眼过于秀美,所以总让人觉得有些女气、有些阴柔。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少有人会欣赏这模样的男性,尤其是厂子里,大家一般只喜欢那些身强体壮、威武高大的工人,仿佛一身钢筋铁骨才是最健康的审美。
满霜原先也这样觉得,但不知为何,此刻盯着徐松年看,他的心里想起了一个美好的词汇:赏心悦目。
当真赏心悦目,因为满霜发现,每当自己望见徐松年的这张脸时,焦躁不安的心情都会出奇的平静,每一个怀疑也会因他而莫名其妙地打消——当然,如果这人没有隔三差五地冒坏水,那就更好了。
真是奇怪,满霜重新躺下,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泡想道,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医生好看呢?他那模样的人,最应当被骂娘炮儿才对。
带着这样的疑惑,满霜意识下沉,终于陷进了疲惫的梦中。
在梦里,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