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抬眼看他:「哪里不对?」
「您想啊,」崔仁师靠在车壁上,慢条斯理地说,「程处亮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父亲撵到庄子上,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两个月就能把一个穷庄子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还让那些泥腿子对他感恩戴德——要么他真有天大的本事,要么……」他顿了顿,「这里头有人替他吹嘘。或是,有人在其身后帮忙。」
魏徵没说话。
崔仁师又道:「下官倒不是有意贬损。只是您想想,程处亮从前在长安城是什么名声?在长安城可是出了名的纨絝,前不久更是追着卢家丶郑家子弟从平康坊打到皇城根儿,当街打掉人家三颗牙,这是正经人干的事?这样的人,突然就变好了,突然就有本事了,您信?」
魏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人都会变。」
「变?」崔仁师笑了,「魏秘书监,您见过几个纨絝子弟真能变好的?下官在朝中这些年,见过太多仗着父辈余荫胡作非为的。打了人,被父亲或是撵到城外,或是关几天禁闭,回来还是老样子。程处亮要是真变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魏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崔仁师又道:「再说他那个庄子。下官听说,他在庄子上又是开矿又是建坊,又是做吃食的。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开矿?懂什么做生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下官还听说,他给那些泥腿子一天一百文的工钱。一百文!长安城里的大掌柜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挣这个数。他一个被撵出府的次子,哪来这么多钱?怕不是程将军私下补贴的?若是这样,那算什么本事?」
魏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崔郎中,你今日跟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崔仁师一愣,随即笑道:「下官就是随口说说。魏秘书监莫怪。下官只是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安置两万多流民,那是朝廷的事,是他一个白身能管的?陛下把这差事交给他,下官实在想不通。」
魏徵淡淡道:「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心里无奈道:这崔仁师,莫不是个话痨?
崔仁师再次碰了个钉子,讪讪地闭了嘴。
马车又慢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荒草少了,田地里开始有了人烟。
远远能看见一片台地,庄子的轮廓也渐渐出现。
魏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车夫:「慢些。」
马车放慢了速度,继续往前,又走了几里地,远远能看见一座庄子。
庄子口立着座牌坊,上面刻着「程家庄」三个字。庄子里面,一排排木屋整整齐齐,炊烟袅袅。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路上走动,井井有条。
崔仁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有几分模样。」
魏徵没说话,目光在庄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远处一片空地上。
那里貌似正在施工,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挖沟,干得热火朝天。他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人群中间,正在指挥什么,袖子挽得老高。
......
午后,庄子南区的水泥宿舍工地上就热闹起来。
这是程处亮规划的第一批正式建筑,不再是临时凑合的茅草屋,而是要用水泥和砖石盖的永久性住房。
地基已经挖了大半,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深,工人们正忙着清理坑底的碎石,准备铺设地基。
刘老三站在坑边指挥,嗓子都快喊哑了:「赵大牛,你们几个把坑底那块大石头搬上来!小心着点,别砸着脚!」
赵大牛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壮劳力跳进坑里。那块石头不小,少说也有两百来斤,卡在坑底正中间,不搬走没法继续挖。
四个人找了根木杠,撬的撬丶垫的垫,石头终于松动了。
「一二三!起!」
石头被撬了起来,可底下的土层忽然塌了一块。
赵大牛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去。
「不好!」
坑边的土壁也跟着松动,一大片泥土轰然塌落,连带着站在坑边的两个工人也滑了下去。碎石丶泥土丶工具一起往下掉,眨眼间就把大半个坑底填满了。
「大牛!二狗!铁柱!」
刘老三扑到坑边,脸都白了。
坑底被埋了厚厚一层土,根本看不见人。
只有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在试图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