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马车上,震得车板咚咚响。
「你是没听见!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你克扣工钱丶虐待工人丶用死猪肉做卤味等等,真是放他娘的屁!老子听了都想打人!」
程处亮听完,面色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程咬金瞪大眼睛,「你就这反应?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程处亮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呗。等帐篷到了,人招起来,活儿干起来,流言自然就破了。我要是现在跳出来解释,反倒显得心虚。」
程咬金看着儿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儿子越来越陌生了。
从前那个被人一激就跳脚的纨絝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他盯着程处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比你老子强。」
程处亮哭笑不得:「爹,您这话说过了。」
「说过吗?说过就再说一遍!」程咬金哈哈大笑,翻身上马,「行了,帐篷已经给你送来,既然你不把那些流言当回事,那老子就回去了。你娘说了,让你得空回府一趟。还有,你大哥处默想必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好好聚聚。」
「知道了,爹。」
程咬金一夹马肚子,带着亲卫们绝尘而去。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马上扯着嗓子唱着什么,调子跑得没边,但听得出心情很好。
程咬金离开,程处亮又转身回去,开始安排起帐篷搭建。
……
午时刚过,长安城明德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而去。
车内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秘书监魏徵,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翻开,目光沉沉地望着车窗外。
另一个是驾部司郎中崔仁师,三十几岁,穿着一身簇新的墨绿色官袍,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鋥亮。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神态悠闲,像是出门踏青的。
「魏秘书监,」崔仁师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您说陛下为何偏偏让您去查那个程家庄?区区一个开国县男,十五岁的毛头小子,也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魏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官主动请命要去的。」
崔仁师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了笑:「下官就是好奇。程处亮此人,下官虽未谋面,却也听过不少。长安城里传的那些事,想必魏秘书监也略有耳闻。一个纨絝子弟,被父亲撵到庄子上反省,这才安分了几日?安置流民丶开矿建坊,听着倒是热闹,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魏徵没接话。
崔仁师又道:「下官倒不是有意贬损。只是前几日,程将军来驾部司借帐篷,拿着程处亮与陛下签的合同,理直气壮地很。下官按规矩办事,他倒好,跑到陛下面前告了一状。陛下开了金口,下官自然无话可说。可那两百顶行军帐篷,是军中之物,拿去给泥腿子们住……」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成何体统。」
魏徵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崔郎中若是觉得不妥,在朝堂上为何不说?」
崔仁师噎了一下,乾笑两声:「陛下已有决断,下官岂敢多言。」
魏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多少带着些无语。
你不敢多言,那你在这儿跟我逼逼个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