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艺问道:「郎君,这调研」是什么?需我等如何去做?」
「就是询问丶访谈,搜集信息。」李昊扯过一张纸,荣恒见机得快,替他研墨,李昊一边写一遍交代:「这是个耗时丶耗力的工作,预计得两到三个月才能完工。
「过几日,树艺随我回长安,你们两人继续在这边做事,平时顺便监管庄户。我仔细说,你们认真记。先从咱家的田地开始,查清各庄户的情况,摸清丁口丶租负。
「摸清情况后,我要形成咱家自己的庄户丶田地丶收成三本帐。
「这部分工作只是开始。之后,从长安近郊丶中郊丶远郊分别抽样三丶四丶三成调研。总样本量控制在二十五个里,每里调查十至二十户,总计不超过五百户————」
三人听得有些吃力,时不时就需要发问。待李昊仔细解释,这才勉强跟上。
大意是,接下来他们要分散调研,随后归纳数据。主要调查丁口情况丶授田情况丶实际耕作情况丶租庸调应额与实额丶各里是否有隐户,以及隐户数量租负等。
李昊的吩咐很细致,包括教他们如何不引人瞩目的攀谈,如何旁敲侧击的打探,信息该如何记录,如何对同一个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最后形成可信的成果等等。
只有朝廷层面的文书丶帐薄丶数据肯定是不够的,从隋炀帝的政治框架里脱胎的大唐,初期各地基层吏治水平实在堪忧,各种汇报丶数据注定有太多的水分。
除了中央层面的调研外,李昊还必须自己安排基层的调研,形成交叉对比才行。
所以,他对班底的指导很细致,不厌其烦。
整个调查框架如何丶过程如何丶细节如何,条理极为清楚。三人初时还一头雾水,可随着讲解深入,便都已明白了过来,对工作已经有清晰的认识,愈发专注。
此时,秦琼的部曲正一路快马疾驰,奔向长安。
此时,李世民与长孙氏正听着李承乾奏报日常,畅享天伦之乐。
此时,王君廓正在带队疾行,舍弃一切能舍弃的累赘,开始加速向北遁逃。
傍晚时分,斜阳将田地染得一片金黄。
李昊拉着清风明月进行教习,手把手教她们对庄宅中交割的帐薄进行改写。将繁杂庞大的图册一点点修改为清晰直观的图表,并进而表述丶提炼为简练的统计数据。
两个女孩几这几日一直都在消化李昊的灌输,此时上手后学得飞快。
眼见如此,李昊撇下两位姑娘继续练习,自己则一路行向偏厅。偏厅中,李望尘始终在亲自负责看守邱致远,不给这位重要的人犯一丁点逃脱的机会。
见面时,邱致远身上还是五花大绑,丝毫没有宽松。
「给他解开。」
「郎君,此人武艺极高,十分危险————」
「解!」
「唯————」
李昊盘膝坐在上首席间,对案几对面比了比,邱致远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臂叉手一礼,无声正坐在对面。李昊对李望尘道:「你在外面等我,非我允许,闲人免进。」
李望尘有些犹豫,可还是行礼告退。
李昊端起桌上的水壶,作势便要替邱致远斟满,对方受宠若惊,连忙制止:「少主,这如何使得,我————」李昊没有理会,径自倒水,「你我兄弟,多年未见了。」
「在下,有愧。」
「你愧从何来?」李昊声音寒如坚冰,「武德六年,我父子刚刚入京不久,辅公祏就夥同左游仙,伪作我父手书,诈称奉诏起兵!那时你或许可说被蒙在鼓里。
「但之后,大兄(阐陵)奉陛下敕命,追随李孝恭亲赴江淮平叛,他阵前擎着陌刀丶高举朝廷旌旗,摘兜鍪丶亲冲阵丶挡者披靡,三军可见!你当真毫不知情?!」
李昊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邱致远:「还有少兄长王雄诞,他拒不从贼,被辅公祏下令缢杀,这事在江淮旧部中莫非毫无风声?!
「你如今效忠的左游仙,正是此事的谋主!我父王因此被朝廷猜忌,郁郁而终。我兄长早夭,我沦入奚官为奴三载!而这些,你如今告诉我,你一概不知?!」
邱致远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对许多关节确实模糊不清,多被左游仙轻描淡写地带过。一股深沉的寒意与愧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少主,我——我真不知道。」邱致远目光闪烁,心神震动,连忙跽坐行礼,辩解道:「少主说的这些,我毫无耳闻。我一直都以为是朝廷先囚禁了吴王————」
「呵————」李昊冷笑道:「兄长,你还当我是当年那个无知小儿么?」
「我有半句谎言,昊天降雷丶后土地动!」邱致远急切赌咒道:「当年辅伯————辅公祏以吴王手书示人,江淮军上下群情激奋,少将军(王雄诞)也没有提出异议!
「起兵之后,我一直被安排在会稽任右卫将军,归左游仙调派,我并不知大兄(阐陵)已然参战,更不知少将军(王雄诞)是被辅公祏缢杀,少主!我————」
「别说这些狡辩之语!结果呢?!结果是你到现在还在与左游仙沆瀣一气!」
看着李昊一脸冷冽,邱致远心如刀绞,却是百口莫辩。
李昊看着邱致远的表情,一脸无动于衷,并未轻易出言安抚。对方所言和自己猜测的结果相差无几,这也能解释为何时至今日,邱致远对自己还能如此忠心。
今日面对王君廓,若是没有忠心,邱致远早已将他彻底卖掉。
可只有忠心,这还不够。
李昊如今要做的,是诛他的心,收他的意,将他拉回摩下。
江淮旧部,这是杜伏威留给自己的遗产,是他必须要拿下的班底势力。
有了这股势力,他才有底气去做更大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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