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林恩站起身,拍拍老管家的肩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杜邦家的宅子在圣奥诺雷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楼,门口停着两辆华丽的马车,台阶上站着个穿制服的男仆,看见阿尔贝下车,连忙迎上来。
「阿尔贝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阿尔贝心里一紧。
他叔叔平时很少专门在书房等他,除非……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
书房在二楼,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雪茄的辛辣味道扑面而来。
菲利普·杜邦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如芒在背。
「叔叔。」阿尔贝站在门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菲利普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阿尔贝站在那儿,进退两难,只能干等着。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菲利普才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扎过来。
「事情办砸了?」
阿尔贝张了张嘴,想解释什麽,但被那目光一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那个小崽子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菲利普笑了,「所以,你带着银行的人亲自上门,结果就带回来一句『不识抬举』?」
「叔叔,那小崽子根本不知好歹——」
「废物。」菲利普冷冷地道:「这样都拿不下一个快倒闭的小厂,你还有脸回来?」
「叔叔,我——」
「闭嘴。阿尔贝,我让你管这事,是因为你是我侄子。可你现在让我觉得,我是在拿我们杜邦家的钱,给你交学费。」
阿尔贝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菲利普沉默了半晌,忽然把雪茄往桌上一扔。
「行了,滚吧。这事我自己来。」
阿尔贝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
菲利普·杜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伸手拉了一下书桌旁的铃绳。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老管家很快出现在门口。
「老爷?」
「备车。去圣德尼区,找那个煤炭商,老皮耶。」
「现在?」
「现在。」
……
一个小时后,菲利普·杜邦的马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
门上的招牌已经斑驳得认不出字,但门口堆着的煤山告诉所有人,这儿是干什麽的。
菲利普下了车,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要煤?多大的量?」
「老皮耶,是我。」
胖老头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的笑:
「哟!杜邦先生!什麽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菲利普没坐,只是靠在柜台边上,开门见山:
「我听说,勒布朗铸铁厂在你这儿还有欠帐?」
老皮耶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讪讪地搓了搓手:
「杜邦先生消息真灵通。是有这麽回事,不过……」
「不过什麽?」
「不过前几天他们来人,把旧帐结清了大半。」老皮耶挠挠头,「而且现在他们是现款现货,没什麽欠帐了。」
菲利普的眼神冷了一瞬。
结清了?
那小崽子哪来的钱?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
「那现在呢?他们还从你这儿进煤吗?」
「进啊,怎麽不进?」老皮耶嘿嘿笑了两声,「前天刚拉走一车。」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如果我说,从今天起,你不再卖给勒布朗铸铁厂一粒煤——你干不干?」
老皮耶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杜邦先生,您这……这让我怎麽做生意?」
我让你做生意。」菲利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推到老皮耶面前,「看看这个。」
老皮耶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那是一份意向书——杜邦铸造拟在讷伊镇建立分厂,分厂建成后,所有生产用煤,全部向老皮耶的煤炭行采购。
数量写着:每月不低于五十吨。
老皮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五十吨。每个月。
他现在最大的客户,一个月也不过拿二十吨。
「杜邦先生,您这……」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小心翼翼,「您这是认真的?」
「我菲利普·杜邦说话,什麽时候不认真过?」菲利普把意向书收回怀里,「不过这份意向书,得等分厂建起来才能生效。分厂什麽时候建,就看勒布朗铸铁厂什麽时候倒闭,你明白吗?」
老皮耶一愣。
菲利普顿了顿,盯着老皮耶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老皮耶咽了口唾沫:「您说。」
「从今天起,勒布朗铸铁厂从你这儿拿不到一粒煤。」菲利普的声音不高,但却格外阴狠,「你做得到,分厂的煤炭就是你的。你做不到——」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老皮耶脸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
一边是每个月五十吨的大客户,一边是那个刚缓过劲儿来的小厂……
他咬了咬牙。
「杜邦先生,我明白了。」
菲利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小崽子要是问你为什麽断供,你就说,有人出价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