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那边谈成了吗?」
「那什麽教授收您的玩意儿不?」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林恩被吵得脑袋嗡嗡响,连忙抬手往下压了压:
「停停停!一个一个来!」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那些期待的眼神还牢牢钉在他身上。
「谈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杜马教授决定预付两千法郎的订金。咱们厂接了他五千法郎的订单。」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两千?!」
「五千法郎?!」
「我的上帝……」
老马丁瞪大了眼,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厂……厂长,您没诓我们吧?」
「我诓你们干什麽?」林恩笑了:
「合同也签了,白纸黑字,红印章盖得清清楚楚。明天一早,我就去用订金把银行的利息还了。剩下的先订一批煤炭,再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然后我再去谈一笔更大的订单,争取早日把欠大伙儿的薪水都还上。」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厂长万岁!」
「我就说嘛,小勒布朗是有本事的!」
林恩转向围着的工人们,提高声音:
「大伙儿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正事。请大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带领厂子走上正轨,让大伙儿都吃上面包的。」
「好!」
「厂长说话算话!」
「那我们先回去了,厂长早点休息!」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脸上带着笑——那是被生活折磨了太久的人,在看到一丝转机时,对未来燃起的期盼。
……
第二天一早,林恩带着那张两千法郎的支票,坐上了去巴黎的马车。
他先去法兰西银行把杜马教授的支票兑成现金,随后又匆匆赶往法兰西商业银行。
法兰西商业银行在塞纳河右岸,离交易所不远,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石楼,门口停着好几辆漂亮的马车,进进出出的人都穿得人模人样的。
林恩付了车钱,提着包推门进去。
银行大厅比想像中更气派。
高高的天花板,大理石柱子,黄铜栏杆后面坐着一排穿着黑色制服的职员,正低头处理各种票据。
几个穿燕尾服的绅士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低声交谈着什麽。
林恩走到柜台前:「我找克莱门特先生。」
职员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父亲留下的旧大衣上停了停,但职业素养让他没露出什麽表情:
「请问有预约吗?」
「有。」林恩说,「前天约的,还利息。」
职员点点头,起身走到后面的一扇门前,敲了敲,推门进去说了几句。
很快,门开了,克莱门特那张永远带着职业化假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啊,林恩先生。」他迈步走出来,语气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
「您果然守约,准时来了。请进请进,我们里边谈。」
林恩跟着他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体面。
一张深色橡木办公桌,几把皮面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路易-菲利普国王的肖像。
克莱门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林恩坐到对面。
「林恩先生,」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实话,您今天能来,我很意外。」
「意外?」林恩把包放在腿边,「为什麽意外?」
克莱门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林恩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那个厂子什麽情况,我们银行心里有数。三个月没发工资,煤炭断供,工人闹事……说实话,我经办贷款这麽多年,像您这种情况,十个里有九个都还不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杜瓦尔先生和我都很欣赏您的担当。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给您一个机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恩面前:
「这是免除一季利息的协议。杜邦先生愿意出五万二千法郎以代偿的形式买下您的厂子。如果您同意,我们银行也愿意做出让步,免除你们这一季的一千二百五十法郎利息。这样,您在还完贷款之后,还能剩下两千法郎。我想,这笔钱足够您过上体面的生活了。怎麽样,够意思吧?」
林恩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又抬起头,看着克莱门特那张笑脸。
「克莱门特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您这份心意,我很感激。」
克莱门特的笑容更深了:「那就签字吧,签完字,您就可以……」
「但是,」林恩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提前点好的一千二百五十法郎钞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克莱门特面前,「我今天来,是按约定还清这一季的利息的。」
克莱门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
「一千二百五十法郎。」林恩把钞票往前推了推,「本季度应付利息,请查收。」
「您从哪儿筹来的这笔钱?」克莱门特有些回不过神。
「工厂经营所得。」林恩将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前天我就说了,后天中午,银行见分晓。」
「林恩先生,」克莱门特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脸上的表情找回来,「这……这真是太让人意外了。我得说,您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意外?」林恩笑了笑,「克莱门特先生刚才不是说,十个里有九个都还不上吗?看来我就是那剩下的一个。」
克莱门特嘴角抽了抽,伸手拿起那叠钞票,开始清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克莱门特先生!那小子来了吗?我可等着看他怎麽——」
阿尔贝·杜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办公桌上那叠钞票,盯着林恩放在腿边的那个包,盯着林恩那张平静的脸。
「你……」
「小杜邦先生。」林恩朝他点点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