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能测温度?」马修忍不住伸手想摸,被皮埃尔一巴掌拍开。
「别乱动,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林恩没理会他们的打闹,小心地打开仪器后盖,检查里面的电池。
两节丹尼尔电池静静地躺在特制的玻璃槽里,溶液虽然有些浑浊,但电极看起来还算完好。
林恩用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刮了刮锌电极表面,露出光亮的金属。
「还有电。」他松了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
「皮埃尔,」林恩抬头,「帮我做几样东西。」
皮埃尔立刻凑过来:「厂长您说。」
林恩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找一块干木板,要平整的。找一根长度差不多的电阻丝,要粗细均匀的……咱们厂里有康铜丝吗?」
皮埃尔想了想:「有!库房角落里有一卷,是以前修什麽仪器剩下的。」
「太好了。」林恩继续画,「把电阻丝拉直了,钉在木板上,两头用铜片做接线柱。木板旁边贴一张尺子——没有尺子就自己画刻度,只要均匀就行。」
「行!」皮埃尔应了一声,又问:「还有什麽要求吗?」
「还有,再给我做一个滑动触点,用弹性铜片做,要能在电阻丝上顺畅滑动,又能接触紧密。」
「没问题,给我一个小时。」
「马修,你去把车间里最细的铜丝和铁丝再找几根来,要不同粗细的,我们得试试哪种组合效果最好。」
「好嘞!」马修应声就跑。
「马丁老爹,」林恩转向老工匠,「我需要你帮我烧一炉火,温度要稳,能从暗红一直升到亮白。能做到吗?」
老马丁眯着眼想了想:「小火慢慢加,盯着火色,应该能行。不过厂长,这玩意儿真能测出温度?」
「能不能行,试过才知道。」林恩笑了笑。
车间里再次忙碌起来。
皮埃尔蹲在角落里,选了一块上好的橡木板,刨平丶打磨。
他找出那卷康铜丝,用卡尺仔细量了粗细,确认整根丝粗细均匀后,小心翼翼地拉直了钉在木板上。
然后用锉刀和铜片做了两个精致的接线柱,固定在电阻丝两端。
马修翻箱倒柜找出各种粗细的金属丝,一根根刮亮,码放整齐。
老马丁带着两个徒弟清理了一座小锻炉,开始慢慢生火,准备控温。
林恩则坐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将绞合好的铁丝和铜丝接头,用喷灯加热后轻轻锻打,让它们融合得更牢固。然后又找来细陶瓷管,把两根金属丝分别套上绝缘,只让接头裸露在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车间里却灯火通明。
「厂长,做好了。」皮埃尔捧着那块钉着电阻丝的木板走过来。木板上,银白色的康铜丝绷得笔直,旁边是用炭笔细细画出的均匀刻度。
滑动触点用弹性铜片做成,在电阻丝上滑动顺畅,接触紧密。
「很好。」林恩接过,开始连接电路。
很快,一个完整的测量回路形成了。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恩把绞合好的铁丝铜丝接头——科学说法叫热电偶,小心翼翼地从工作台移到小锻炉旁。
老马丁已经把炉火调整到稳定的暗红色,凭经验判断,大概五百度左右。
「马修,把灯对准检流计的镜子。」林恩吩咐道。
检流计的原理就是将一束灯光反射到远处的刻度尺上,哪怕只有一点点电流,都能让光点移动。
马修赶紧调整那盏油灯的位置,让光线恰好照在检流计的小镜子上。
很快,一道微弱的光斑投射到对面墙壁的临时刻度尺上。
「好,都别动。」林恩深吸一口气,「马修,把热电偶插进炉火里,别太深,就插边缘。注意安全。」
马修小心翼翼地捏着陶瓷管,把热电偶探头伸进炉膛。
林恩屏住呼吸,轻轻移动滑动触点,在电阻丝上慢慢滑动。
检流计上的光点纹丝不动。
「没反应?」马修探头探脑。
「别急。」林恩继续移动。
突然,光点轻轻动了一下。
林恩立刻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来回微调。
光点先是缓缓朝一个方向偏移,随着他继续调节,又慢慢回到原位,然后向另一个方向偏移。
林恩盯着光点,在某一瞬间,光点正好回到刻度尺正中央——纹丝不动。
「好了!」林恩轻喝一声,立刻记录下滑动触点此刻在刻度尺上的位置。
「这……这就好了?」马修一脸茫然,「可您什麽也没看见啊?」
「就是要什麽都看不见。」林恩笑了,「看不见电流,说明我从电阻丝上取出来的电压,和热电偶产生的电压正好相等,方向相反,互相抵消了。现在,我知道炉子里产生了多大的电压——你看,触点在……」
他看了看刻度:「从起点过来,差不多三成的位置。标准电池电压是1.1伏,所以现在热电偶的电压,大概就是0.33伏左右。而这个电压,和炉温是一一对应的。」
老马丁盯着那束静止的光斑,又看看远处烧得暗红的炉火,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
「就这麽个小玩意儿……用一根铁丝和一块木板,能知道准确的温度?」
「马丁老爹,您看火色能知道今天这炉铁能不能炼好,但您能看出现在是五百一十二度还是五百三十七度吗?」林恩笑着问。
老马丁被问住了。他能分出暗红和亮红,但要说精确到几十度甚至十几度,那纯属扯淡。
「这玩意儿能?」他不太信。
「现在还不能。」林恩坦然承认,「因为我还不知道,这个电压数字对应多少度。这需要标定,得拿它去量已知的温度,然后把电压和温度画成一条线。」
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
「但这种事,得在有标准温度计的实验室里干。巴黎大学的杜马教授那儿,肯定有。」
皮埃尔盯着那块简陋的木头板和那根绷紧的电阻丝,眼睛越来越亮:
「厂长,您的意思是……咱拿这个去找那个教授,他就知道咱们有真本事?」
「没错。」林恩小心地把热电偶从炉火边移开,让接头慢慢冷却:
「杜马教授要的是精密仪器铸件。什麽叫精密?温度差一点,铁水流进模具,出来的东西尺寸就不对,内壁就不光滑。有了这个,咱们能告诉他:我能精确控制每一炉的温度,你想要多准,我就给你烧多准。甚至说,这玩意,咱们得先拿去申请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