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头也没抬,指尖摩挲着酒壶,直截了当道:
「不挂。」
戴真叹气:「张掌柜,这世道谁不是被逼的?可不挂是要杀头的!留着命比什麽都强!相信我,过不了多久,这面黄旗,自己都会倒......」
张掌柜笑了,笑得苍凉又决绝:「小伙子……你是好人,我晓得,但你甭劝我了,我什麽都知道,这是我的选择……」
「我只是不想活了……」
戴真沉默少许,没有再劝,张掌柜心爱的儿子死了,老伴儿也没了,他或许真觉得活着比死了更痛苦罢。
「等着我,我回铺子,叫康师傅炒俩下酒菜,这酒我陪您喝……」
……
转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街面上便起了骚动。视察的差人沿街扫过,一眼便盯住了门头空空荡荡的「张记粮铺」。
满街黄色,唯独此处,乾乾净净,半点儿黄绸子都没。差人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报了上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宪兵队便挎着枪丶踏着沉重的皮靴,直奔此「胆大包天」的粮铺。
「什麽?竟然有人敢不挂龙旗?」
「谁这麽大胆!是谁这麽有骨气……」
「好像是张记粮铺的张老头,那是个厚道人啊……」
「听说宪兵队都去了,走,赶过去瞧瞧!」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街坊邻里丶过路行人越围越多,街口挤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啪嗒!」张掌柜是被宪兵从铺子里直接拽出来的。
不等宪兵开口呵斥,老人朝着围拢的人群,放声嘶吼:
「你们凭什麽抓我?就凭我不挂一面旗子?!」
宪兵见汇聚的人群越来越多,怕出事情,赶忙上前按住张掌柜,「啪嗒」一声,冰冷的镣铐扣在他枯瘦的手腕。
「啪!啪!」一个宪兵抬手就是两个耳光,狠狠扇在张掌柜布满皱纹的脸上,叫他安份点。
张掌柜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苍老的脸颊高高肿起。
张掌柜也有五十岁的高龄了,卖了十几年的米,去过他铺子买过米的人都知道,张老头为人厚道,称粮总是给得足足的,遇上穷苦人,还会赊米赊面,是一个心善的好人,这几下狠抽,悄然地点燃了围观老百姓心底的火。
这一刻,窃窃私语变成了低声怒骂,民愤如潮水般翻涌上来,连几个动手的宪兵都下意识收了手。
这时,被压住的张掌柜,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朝着满街百姓,发出嘶哑的呐喊:
「我,张宗生!做过大清国的子民数十载,就在年近五十之时,好不容易盼到了光明,我以为我的子孙后代,会生活在一个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时代……能让那些皇帝老儿和咱们都一样,都被叫做国民,我们的儿孙再也不用下跪…能活在一个「人人平等」的世道里……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值当了……
我的儿常说,他为了这个理想可以随时赴死……
我没啥文化,但我也知道,知道咱们啊......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的子孙后代,将来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的!
是我们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亲手葬送了这一切啊!!!」
话音未落,张掌柜猛地一挣,竟硬生生挣脱了宪兵的拉扯,调转方向,朝着粮铺门前那根粗木立柱,
用尽全身力气,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刺破整条街的喧嚣。
老人软软倒在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也染红了地面上,一面猎猎作响的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