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故事总是在酒馆里讲,在火堆旁讲,在有人愿意花钱买酒的时候讲。
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半信半疑,讲完了也就忘了,没人当真。
但现在,保尔忽然那些故事忽然变得不那麽像故事了。
「天使。」
「天使?」
「嗯。听说他们是旧神的护卫。旧神——光明女神。他们帮她打仗,帮她杀邪祟,帮她保护这个世界。」
艾尔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那样子像是在想一个很难很难的问题,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想得那两根散了的小辫子都在晃。
「那他们为什麽不帮我们?」
保尔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他忽然记不清那天使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了。
「也许,他们只帮值得帮的人。」
艾尔莎又想了想。
「我们不值得帮吗?」
保尔没说话,但艾尔莎忽然又开口了。
「爸爸,什麽是旧神?」
保尔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旧神就是旧神,就像石头就是石头,煤就是煤,从来没人问他什麽是旧神。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那儿,从来不需要解释。
「很早很早以前就存在的神,最古老的那种。在有人类之前,在有帝国之前,在有月亮之前,他们就在了。」
「那肯定有新神咯?」
保尔点点头,这些他倒是听云游商人说过。
「有。满月女神就是新神。」
艾尔莎又想了想。
「那新神和旧神一定打过架。」
关于这个问题,保尔确实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也许吧。」
艾尔莎沉默了,然后她继续趴在父亲肩上,看着远处那些光秃秃的山,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摆的枯草,看着那些偶尔飞过的乌鸦。
那些乌鸦叫得很响,像是在说什麽很重要的事,但没人听得懂。
过了很久很久,她又开口了。
「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保尔的脑子里其实没什麽故事,或者说,他脑子里没有适合艾尔莎听的故事。
保尔这辈子听过的最多的故事,就是在矿工棚里听那些老矿工讲的。
那些故事又黑又脏,像他们挖出来的煤一样。
但那些故事是真的,至少那些讲故事的人相信是真的———至于他母亲在暴雪高岭告诉他的那一些故事,保尔已经不记得了。
「对不起,艾尔莎,爸爸不会讲故事。」
「没关系的,爸爸。不过......」
「嗯?」
「东西拿到了吗?」
保尔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只眼睛还在那儿,还在盯着他看,但那眼角却多了一样东西——一滴猩红泪。
保尔将手臂伸到艾尔莎面前。
「这个。」
艾尔莎低头看着它。
而那眼泪此时正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可就那麽轻轻的一下——
那滴眼泪动了。
它从那只眼睛里滚下来,滚过保尔的手臂,然后滴在地上。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不是裂开。
是张开———大地中出现了一张很大很大的嘴,从地底下张开的嘴。
一张长满了牙齿的嘴,一张正在流口水的嘴,一张正在笑的嘴。
那嘴张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它猝不及防间便把艾尔莎吞了进去。
「艾尔莎——!」
保尔扑过去但为时已晚,他什麽都没抓住。
那嘴闭上了。
地面合拢了。
荒原上只剩下那片泥土,那些枯草,那些碎石,和那个跪在地上双手空空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