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榜。」朱元璋说,「你看看,北人有多少。」
朱允炆一行行看下去。江西丶浙江丶福建丶湖广……南方人居多,但隔几行就能看到一个北直隶丶河南丶山东的。他数了数,抬头道:「回皇爷爷,约莫有两成。」
「两成。」朱元璋点点头,「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
他把「零」字咬得很重。
朱允炆愣住了。
他刚才没细想这个——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这中间确实有问题。但黄师说的是「北方士子水平低」,刘三吾也说是「文不如人」……
「允炆。你以为,真的是一夜之间,北人就一个字都不会写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麽答。
朱元璋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麽。
「咱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胡惟庸一案,杀了三万。蓝玉一案,又杀了一万五。有人说咱嗜杀,咱认。但你知道,咱为什麽要杀?」
朱允炆摇头。
「因为咱不死,咱能压得住。」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孙子,「但咱死之后呢?你才多大?你压得住?」
朱允炆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次春榜,你以为真是考较文章?」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帮南人,是在试。试咱老了没有,试咱还敢不敢杀人,试咱死之后,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允炆猛地抬头。
「洪武二十七年,北人尚有两成。今年,一个都没有。」朱元璋一字一顿,「他们想让咱知道,以后这科举,他们说了算。你即位之后,他们可以隔几年来一次全南榜,然后告诉你——『洪武年间早有先例,南北本就有别,殊不为奇』。」
朱允炆听得冷汗涔涔。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黄师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讲的是「以德服人」,讲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从来没人告诉他,朝堂上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到那时候,你怎麽办?」朱元璋盯着他,「你拿什麽驳他们?」
朱允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会说,唯才是举。」朱元璋替他答了,「他们会说,对啊,唯才是举,所以才取南人。你若再问,他们会说,北方文教不振,非一日之寒,陛下当以仁心待之,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图个十年,二十年,科举就彻底成了南人的囊中之物。」
朱元璋声音冷下来:
「从此,北方士子要麽永远被压制,要麽……就只能去投靠南方人,分点残羹冷炙。而你呢?你会被他们架着,什麽也做不了。」
朱允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皇爷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那您打算怎麽办?」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咱派了张信去重新阅卷。你知道为什麽派他?」
朱允炆摇头。
「因为他是甲戌科的状元,翰林院的学士,是我想给你留下的股肱之臣,若是他能为你所用,自然最好,这位张状元,他不知道,殿试之后,他还有这麽一次大考。」
「如果……如果张信也坚持原判呢?」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朱允炆后脊梁发凉。
「那就再清一遍朝堂。」
朱允炆脸色白了。
「怎麽?」朱元璋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怕了?」
朱允炆没说话。
「允炆,你要记住,你皇爷爷能坐这天下,不是因为读书多,是因为会用刀。该用刀的时候不用,那帮读书人就能把你吃了。」
「孙儿……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孙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心中暗暗惋惜。
比标儿差太多了。
「张信那边,还有几天才能出结果。咱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仔细琢磨琢磨吧!」
朱允炆叩首:「是,孙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