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不知道她为什麽突然问这个,摇了摇头。
「李增枝来了。」青鸢说,「还有长兴侯的儿子耿璇,江阴侯的儿子吴忠,还有几个……我认不全,但他们的父亲,都跟我爹当年称兄道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青鸢继续说:「徐增寿也来了。他没出面,但我看见他了。他在角落里坐着,从头看到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爹当年,和他们父亲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封侯。我小时候,他们还抱过我。」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鸢轻轻笑了一声。
「今晚,如果我被李增枝买了,如果他出价赢了,如果方老爷没站出来……」
她顿了顿。
「公子,您知道那是什麽感觉吗?」
方敬没回答。
青鸢轻声说:「被自己父亲当年并肩作战的同僚的儿子,像买牲口一样买走。被自己小时候叫过『叔叔』的人,当成玩物。」
黑暗中,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如果是那样,我宁愿死。」
方敬沉默了。
这姑娘原本的命运,面对的是什麽?
是那些人主动来买她。来嫖她。来「照顾照顾故人之女」。
禽兽。
真他妈的禽兽。
方敬知道什麽鸡汤也不需要喂了。
「等过段时间,你跟我去济南吧。」
青鸢没说话。
「济南在北方,离金陵远得很。那边没这麽多人认识你,也没这麽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家有地,有宅子,有吃有喝。你去了,不用伺候谁,想做什麽做什麽。」
青鸢轻声说:「好。」
「公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奴婢是公子的人。」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奴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这麽说定了。」
青鸢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敬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着了。
方敬躺在那儿,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想:我刚刚是不是答应了一件大事?
算了。
睡吧。
他也闭上眼睛。
方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然后他想起来,昨晚身边有人。
他猛地扭头。
旁边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缕乌黑的长发。方敬愣了一下,以为昨晚是做梦。
门帘掀开了。
青鸢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是热水,热气袅袅上升。她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瓷瓶,倒了一些青色的粉末在掌心,用温水调开。
青鸢低着头,把调好的青盐递过来,「公子请漱口。」
……
这封建社会真是腐蚀人心啊!
洗漱完毕,方敬坐在椅子上,看着青鸢收拾东西。
她把盆端走,把毛巾叠好,把被子重新铺平,把枕头摆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麽珍贵的东西。
青鸢似乎感觉到方敬的视线,转过身,与他对视:
「公子,我们什麽时候能走?」
方敬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济南。公子昨晚说的。」
方敬挠了挠头:「应该快了。陛下不让我们离开,但是等这次事情彻查结束,应该就可以了。对了,你知道这次春榜的动静吧?」
青鸢点点头:「陛下会不会查出有人贪赃枉法,公子最后高中?」
「不会的,我没这本事。」方敬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