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这天,天儿冷得邪乎。
西伯利亚的寒流跟不要钱似的往燕京灌,刮得胡同里的电线呜呜响,跟鬼哭狼嚎似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长短不齐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跟水晶帘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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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起了个大早。
今儿个是回学校考试的日子,东城区工业学校,三年级的期末考试。
他把飞行皮夹克换下,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猴儿。去学校不能太招摇,这年月,学生穿得朴素,他穿件皮夹克去,太扎眼了。
收拾利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书包——准考证丶笔丶尺子丶橡皮,一样不落。
推着车出了门,院里静悄悄的。许多家还没动静,阎埠贵倒是起了,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一抬头瞅见高阳,眼睛当时就亮了。
「哟,高阳,这麽早去哪儿啊?」
「学校,考试。」高阳随口应了一声,推车往外走。
阎埠贵三两口漱完口,追上来:「考试?你不是进厂了吗?还考什麽试?」
高阳懒得跟他多解释,跨上车,脚下一蹬:「回见啊三大爷!」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阎埠贵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嘿,这小子,越来越神道了。」
——
东城区工业学校坐落在米市大街一带,青砖灰瓦的校舍,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肃静。操场上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枝杈杈伸向天空,跟一幅水墨画似的。
高阳骑车到校门口,正好七点。
看门的老大爷裹着件旧军大衣,缩在传达室里烤火。听见车铃声,探出头来,老眼昏花的没看清是谁。
「谁啊?」
「大爷,您老不认识我了?我是三年级的学生高阳啊,今儿个回来参加考试的。」
看门大爷眯着眼瞅了瞅,哦了一声:「是你小子啊,快进去吧!」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高阳把车停在车棚,挎着书包往教务处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早来的学生,都好奇地看着他。高阳离开学校一个多月了,有些人认得他,有些不认得。他也懒得解释,低着头快步走。
——
教务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
高阳敲了敲门,听见里头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戴着副老花镜,对着一摞文件皱眉。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看着就是个老学究。
听见门口动静,抬起头,一瞅是高阳,脸上立马露出笑意。
「哟,高阳来了?快坐快坐!」
高阳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鞠了一躬:「王主任好。」
王主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别客气,坐吧。这一个多月,怎麽样?身体好利索了?」
高阳在椅子上坐下,点点头:「好利索了,谢谢王主任关心。」
王主任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嗯,看着是比上回精神多了。在轧钢厂干得怎麽样?我听说了,你提前考上一级工,还评了先进个人?」
高阳心里一动。
这王主任,消息挺灵通啊。
他笑了笑:「还行,厂里照顾,师傅也肯教,慢慢就上手了。」
王主任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年轻人就得这样,能吃苦,肯上进。当初我跟学校领导提议给你保留学籍,让你自学参加考试,就是看你是个好苗子。果然没看错。」
高阳心里一暖,站起身,又鞠了一躬:「王主任,这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您对我的恩情,我高阳这辈子都不会忘。」
王主任摆摆手,笑道:「什麽恩情不恩情的,别这麽客气。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学校就该为学生着想。你父母刚走,一个人不容易,学校能帮一把是一把。」
高阳看着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王主任,跟他非亲非故,却对他这麽好。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往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这位恩人。
王主任又嘱咐了几句考试的事儿,什麽「别紧张」「好好发挥」「及格就行」,高阳一一应着,这才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