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上下打量高阳,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落在那把磨得鋥亮的钳子上,笑道:「高阳同志,你的名字我听过。见义勇为抓小偷,杨厂长亲自表彰的,对吧?」
高阳不卑不亢,点头问好:「娄董好。」
娄振华缓缓开口:「干几年了?」
「刚转正,不到俩月。」
娄振华微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到俩月就一级工?」
杨厂长连忙接话,跟表功似的:「是!高阳技术过硬,提前考核通过,实打实的本事。厂里好多老工人都夸他。」
娄振华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钳子,手柄上缠着布条,磨得光溜:「刚才那活儿我看了,火候准,锻得规整,年轻人有前途。这手艺,没个三五年练不出来。」
高阳心里一动。
这娄董,眼光真毒,几眼就看出门道。不愧是老东家出身。
他谦逊一笑:「娄董过奖,还在跟师傅学呢。师傅教得好。」
娄振华看着他,忽然问:「多大了?」
「十七。」
「十七……」娄振华重复一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意味深长,像藏着什麽话没说。
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巡视。
杨厂长跟在后面,心里犯嘀咕:娄董怎麽对高阳这麽上心?俩人以前也不认识啊?这小子到底什麽来头?
——
娄振华把车间丶仓库丶食堂全转了一圈,前后一个多钟头,才回了会议室。
茶已沏好,瓜子花生摆上桌,都是挑好的。
杨厂长亲自倒茶,试探着问:「娄董,您今儿过来,是有什麽指示?」
娄振华抿了口茶,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深浅:「老杨,别多想。元旦在家闲着,这厂子毕竟是我父亲一辈子心血,我这个董事也该来看看。心里头惦记着。」
杨厂长连连点头:「娄董有心了,厂里一切都好,您放心。」
娄振华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跟聊家常似的:「刚才那个高阳,锻工车间的?」
杨厂长一愣:「是,怎麽了?有什麽问题?」
「没什麽。」娄振华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放下,「就是这小伙子不错,踏实,技术好,精气神足,厂里这样的人才,得多培养。年轻人是咱们厂的未来。」
杨厂长连忙应着,心里头却更纳闷了:「是是是,高阳父母也是咱们厂老人,工伤走得早,他是接班进来的。根正苗红。」
娄振华听了,沉默片刻,轻轻叹道:「不容易。能走到这一步,更不容易。」
又坐了一会儿,娄振华起身告辞。
杨厂长送到门口,临上车前,娄振华忽然回头,那眼神郑重得很:「杨厂长,高阳那孩子,替我多关照点。」
杨厂长一愣,连忙点头:「您放心,娄董!我一定上心!」
轿车驶离,消失在晨雾里。
杨厂长站在门口,望着那车屁股,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娄振华今儿这一趟,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难不成,就是为了高阳来的?可他为啥对一个工人这麽上心?
——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转眼传遍全厂,连厕所里都有人在嘀咕。
「哎哎,听说没?娄半城来厂里了!」
「哪个娄半城?」
「还能有谁!以前娄氏钢铁的老东家,大资本家娄振华!」
「他来干嘛?」
「不知道,到处转了转,跟视察似的。」
「我听说,在锻工车间盯着一个年轻工人看了老半天!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谁啊?」
「还能有谁!高阳啊!就是那个先进个人!」
「高阳?他怎麽跟娄董扯上关系了?那可是娄半城啊!」
「谁知道呢,这里头准有事儿!保不齐人家认识呢。」
锻工车间里,工友们看高阳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佩服丶羡慕,现在多了层说不清的神秘,跟看什麽稀罕物件儿似的。
师傅李全忠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那表情跟做贼似的:「高阳,你跟娄董是不是认识?跟师傅说实话。」
高阳摇了摇头,淡定道,手上活儿没停:「不认识。」
「那他咋专门盯着你看?站那儿好几分钟,跟相女婿似的!」
高阳心里明镜似的。
十有八九是娄晓娥回家提了自己,娄振华记了名。今儿明着视察,实则是来看看他这个人。老狐狸,心思深着呢,面上不露,心里头全算计到了。
他笑了笑,随口道:「许是看我活儿干得利索吧。咱这手艺,谁看了不说好?」
李全忠满脸不信,可也问不出别的,只能悻悻走开,边走还边嘀咕:「这小子,嘴严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