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跟在王麻子身后往前走。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河西码头外的铺子还是从前的模样。卖布的幌子在风里晃悠,药铺门口飘着苦涩的药香,打铁铺里叮叮当当响得热闹。
王麻子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笑:「你倒是快点!磨蹭什麽呢?」
陈垣加紧两步跟上去。
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
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肩膀那里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王麻子自己缝的。
这人缝东西比扛包还笨,一针一线都歪着,可补上去的布结实,扛再重的包也不会崩开。
这些细节太真实。
真到他都有些恍惚。
庆和楼到了。
二层小木楼,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庆和楼」三个字。木门半敞,里面飘出酒香和喧哗,推杯换盏的热闹声响让人心里发烫。
王麻子推开门,回头冲他招手:「进来啊!」
陈垣跨过门槛。
楼里人不少,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都是熟面孔——码头的工友,还有几个眼熟的街坊。
有人冲他们招呼:「麻子,今儿舍得来喝酒了?」
王麻子笑着应和:「发了工钱不花什麽时候花?来来来,这边坐。」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冲柜台喊:「小二,来一壶好酒,再来两碟下酒菜!」
陈垣在他对面坐下。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王麻子脸上,照得那张脸清清楚楚。
满脸的麻子,坑坑洼洼,人如其名。
陈垣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
王麻子被他看得发毛,摸了摸脸:「怎麽了?我脸上有东西?」
陈垣摇头。
「没。」他说,声音有些发涩,「就是好久没见你了。」
王麻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人,说什麽傻话?咱俩天天见,哪来的好久?」
酒菜上来了。
一壶酒,两个小碗,一碟花生米,一碟下水肉。
码头脚夫的标配。
王麻子把酒满上,端起碗:「来来来,今儿算咱们头回正经喝酒,先干一碗。」
陈垣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酒入口,有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王麻子放下碗,夹一筷子下水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讲,咱们这些脚夫,有钱就得吃吃喝喝,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那些存钱娶老婆的,就是想不开。」
酒过三巡。
王麻子的话越来越多,东拉西扯,从码头哪个工头最黑心,说到哪家铺子的杂粮饼子实惠,又说到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些事。
陈垣听着,喝着,偶尔应一两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木桌泛着温润的光。
酒香丶菜香,还有王麻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汗味,混在一起,让他一阵阵恍惚。
「陈垣。」王麻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麽不说话?」
陈垣抬眼。
「在听你说。」他答。
王麻子摇头,脸上那笑慢慢收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你这人,什麽都好,就是不爱说话。」他说,「往后我不在了,你得学会跟人多说说话。」
陈垣握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是啊,你不在了。」
王麻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他指着陈垣,「咱俩喝得好好的,我怎麽就不在了?不在哪儿?不在你对面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