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夏八年,南石城。
日头落了下去。
陈垣把最后一袋盐撂上货船,肩膀已经没了知觉。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这会儿木的。
他在栈桥上站了两秒,让两条腿缓过这口气。
穿越来到这个刚结束封建统治,正在往新纪元发展的时代七天了,还是没完全学会怎麽当牲口。
七天前,他在一个破庙里醒过来,一伸手居然把破庙的佛像给推到了。他愣了很久,后来试了试,能提起三百斤重物。
当时还挺美,觉着老天爷赏饭吃,有这把子力气,干什麽干不成?
现在他知道老天爷赏的是什麽饭了。
「让开让开!」
身后有人推搡,陈垣侧身让过一条道。
几个背着火枪的壮汉抬着一口贴满了符咒的黑漆大箱子往西洲埠方向走,箱子沉得压弯了竹杠,几个壮汉却和没事人一样。
他瞥了一眼那箱子。
樟木打的,经过身旁时飘出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不像是鱼,更像是……尸体腐烂后的臭味。
「看什麽看,不想活了?」
工友王麻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意思很明显。
少管闲事。
陈垣收回目光,跟着王麻子往帐房那边走。
今日月底,发工钱。
码头的帐房设在江边一座吊脚楼里,楼下拴着两条大狼狗,见人就龇牙。脚夫们排成一溜,等着领这个月的工钱。
陈垣排在队尾,听着前面的人小声骂娘。
「这个月又扣了三成……」
「你算好的,老郭这个月摔了包,还得倒贴,这狗日的世道!」
「嘘,小声……」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陈垣的时候,棚子里的帐房头也不抬,拨着算盘珠子问:「名字。」
「陈垣。」
帐房翻了翻册子,拿毛笔蘸上墨,在他名字后面画圈,然后从钱匣子里数出十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扔:「陈垣,六天,工钱六十文钱。扣十二文饭钱,二十文介绍费,十文茶水钱,结馀十八文。」
陈垣愣了一下:「才十八文?」
「咋?」帐房一拍桌子,「嫌少?嫌少滚,明儿个别来。」
一旁的王麻子赶忙给陈垣使眼色。
陈垣攥了攥拳头。
他能一拳把这张桌子打成柴火,也能把帐房的脑袋拧到背后去。
但他没动。
来的第一天他就摸清楚了这地方。
河西码头,镇南军沈大帅的地盘。闹事的人等不到隔夜,就得被扔进汾江喂鱼。
他拿起铜板,转身就走。
背后帐房啐了一口:「傻大个。」
王麻子追上来,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安慰道:「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咱们惹不起。」
陈垣没说话,把十八文钱往怀里一揣,跟着人流往外走。
码头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串串挂在栈桥边上,照得江水一片昏红。
「走,喝酒。」王麻子拽他,「庆和楼今天打折,一壶酒才三文。」
陈垣摇摇头:「累了,回去睡。」
王麻子也不强求:「行,那……那你回吧。」
陈垣独自往河西郊外走。
码头边上是货栈丶赌场丶鸦片馆,再往边缘走就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路两边的棚屋黑黢黢的,偶尔有咳嗽声,像是什麽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吐不出来。
他住在乱葬岗边上的窝棚里。
这地方住宿费便宜,王麻子介绍的,一个月十文钱,没人查夜,也没人愿意来。
房东是个哑巴老头,见面就阿巴阿巴地比划:夜里别出门,听见啥都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