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个三十出头丶肤色黝黑丶身形乾瘦的汉子正扶着土墙勉强站立,脸上满是悲愤。他身旁是个同样瘦削的妇人,两人被七八个人堵在墙角,势单力薄。
赵宁宁看了一眼自家」爹娘」的处境,眼珠一转,没急着冲过去,反而悄无声息地溜出院门。
赵启则趁机贴着墙根挪到宁妈身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妹妹醒了,没事。」
宁妈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一家四口,四个人都清醒了,这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担忧的心放进肚子,宁妈来不及过问,对面的人骂完,直接动起手来。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五丫一个赔钱货,这年景,能换袋粮回来都是她积德!我费了多少唾沫星子才给她寻了个好去处,到你嘴里倒成了卖人?!」钱婆子骂得唾沫横飞,伸手就习惯性地要去掐二儿媳腰间的软肉——这是她拿捏儿媳的惯用手段。
可她万没想到,今天这二儿媳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逆来顺受的鹌鹑,此刻眼神却锐利得骇人。
眼看她那双手就要碰到宁妈,一直扶着墙的宁爸猛地将妻子往身后一拽,用自己半边身子挡住,嘶声喊道:」住手!」
「你丶你反了天了?!」钱婆子不敢置信地瞪着向来老实巴交的二儿子,气得浑身哆嗦,」你个不孝的白眼狼!我白养你几十年,你竟敢向着外人?!」
话音未落,她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宁爸脸上登时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本就虚浮的身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全靠身后的宁妈死死抵住才没倒下。
宁妈扶稳丈夫,将他轻推到墙边倚好。再抬头时,眼里已盛满怒火。
「你敢打他?!」宁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戾气。
钱婆子被她这模样吓得一愣。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宁妈动了。她一步上前,单手揪住钱婆子的前襟,不容反抗地将人狠狠掼向旁边的土墙!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听得院里其他人头皮一麻。
没等众人反应,宁妈目光已扫向墙角那堆待劈的乾柴。她快步过去,从中抽出一根最趁手的,返身回来,棍风一扫——
「哎哟!」
「妈呀!」
站的最近的几人猝不及防,被棍子扫中小腿,顿时惊呼着你推我攘跌作一团。
赵启默默把头缩了缩,往他亲爹身边又挪了半步……他差点忘了,自家老妈当年可是能单挑小偷团伙的。这家子,真是精准踢到了铁板上。
钱婆子被那一棍子扫倒在地,索性不起来了,拍着大腿便开始号哭:」没天理啦!儿媳妇打婆婆啦!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在边上看着啊……白眼狼!都是白眼狼!」
小儿媳战战兢兢想去扶,手刚伸过去就被钱婆子一巴掌拍开:」滚开!没用的东西!」
场面正混乱不堪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宁宁领着王李村的里正和村长,适时赶了回来。
「闹什麽呢!成何体统!」村长一进院,看见坐地号哭的钱婆子就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命苦啊——」钱婆子嚎得更起劲了,捶胸顿足,」一把屎一把尿把铁牛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他就纵着这泼妇打我啊!乡亲们都来看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宁妈冷笑一声,根本不吃她撒泼这套,直接扬声道,」村长,里正,您二位来得正好!我正要问问,这天下有没有王法,允不允许当亲奶奶的,为了给孙子凑聘礼,就把孙女偷偷卖了当童养媳?!」
「卖孙女」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
炸得钱婆子哭声戛然而止,一个骨碌爬起来就要去捂宁妈的嘴:」你胡咧咧什麽!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不要打我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尖叫起来。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过来,重重撞在钱婆子身上。钱婆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撞人的正是赵宁宁。她扑进宁妈怀里,只露出后脑勺上那个硕大的丶还渗着血的硕鼓包,身子一抽一抽,呜咽着说:
「奶……奶奶别卖我……我听话……别打我娘……」
那伤口在正午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里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赵家的,你来给大伙儿说说,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