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又见汉斯(2 / 2)

朱焕之转过身。「不是只剩徐家。是八府的地,从今天起,不再归地主了。归朝廷,归种地的人。谁种的地,地就是谁的。地主想种地,自己去种。不想种,地交出来。」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这是要……」

「要变。」朱焕之打断他,「八府要变。大明要变。不变,活不下去。变了,才能活。」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那些分地的人。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晖照在田里,照在那些捧着地契的人身上,金灿灿的。

远处,南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

朱焕之看着那颗星,想起阿朗。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不知道他找到那块大陆没有,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那颗星。龙纹在暮色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现在,我让人往更南的地方走。八府,我替您守住了。地,我替您分了。百姓,我替您养了。您在天上看着,看我能守多久。」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楼去。

明天,还有事。八府的地分完了,还有海。海上有船,船要造,人要练。南边的大陆,还要人去探。

他走进府衙,坐到桌前,摊开海图。阿朗画的那张新图已经送到了,图上标着海岸线丶溪流丶山丶寨子,还有一块灰黑色的石头——矿。他把那块石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蘸满墨,在图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大明南安军,康熙十七年夏,南寻大陆,发现矿藏。

写完了,放下笔,把图卷起来,放在桌上。

明天,第二批船队出发。十条船,一千人,往南走,去找阿朗。

阿朗的第二封信送到杭州的时候,朱焕之正在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接过信,放下筷子,拆开。信很短,阿朗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比上次又退步了,但每个字都清楚:监国,南边有人。不是土人,是自己人。汉斯。他在这儿。

朱焕之拿着信的手顿住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信看了一遍。汉斯。他在这儿。阿朗找到汉斯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阿朗找到汉斯那天,是他到新大陆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早上,他带着林土和二十个人往南边探路。走了一上午,林子里越来越密,藤蔓缠脚,树枝打脸,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阿朗砍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砍挡路的藤蔓。走到一条河边,他停下来。河不宽,但水很急,浑浊的,带着泥沙。他蹲下来,正要捧水喝,忽然听见对岸有人声。

不是土人的话,是汉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站起来,拨开树枝,往对岸看。对岸站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肉,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河里叉鱼。

那人背对着他,阿朗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背影他认得。削木头的时候一刀一刀的稳当,站在那里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朗张嘴喊了一声:「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