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焕之看着他。「你说。」
陈三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监国,赵德茂不让交粮。他说,八府是您的,地是他的。地是他的,种出来的粮就是他的。他收七成,给朝廷三成。朝廷要收两成,他不干。他说,谁要收两成,他就让谁的地种不了。」
朱焕之没说话。陈三继续说:「监国,台州的百姓活不下去了。赵家的租子太重,交了租,自己没得吃。野菜挖光了,树皮扒光了,观音土也快挖没了。上个月死了十七个,这个月又死了五个。我娘饿死了,我媳妇饿死了,我儿子饿死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朱焕之看见他的后背在抖。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起来。」
陈三抬起头,满脸是泪。「监国……」
「起来。」朱焕之伸手把他扶起来。陈三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住。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林义。「备马。去台州。」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您亲自去?」
「亲自去。」朱焕之走到桌前,把玉揣进怀里,「赵德茂不让我收粮,我亲自去收。他不让我种地,我亲自去种。他不让百姓活,我亲自去问问,他赵德茂,算老几?」
台州在杭州南边,骑马走官道,一天一夜的工夫。朱焕之带着林义和一百兵,天不亮就出发,第二天天亮到了台州。台州的城楼上挂着红底黄龙的旗,但城门口没人。街上空荡荡的,店铺关着门,窗户关着,连狗都不见。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纸钱,哗哗响。
朱焕之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声音传得很远。陈三跟在后面,指着街边的房子说:「这家,饿死了两个。那家,饿死了三个。再往前,那家,全家都死了。」
朱焕之没说话。他骑着马,走到赵德茂的宅子门口。宅子很大,两扇朱漆大门,铜钉擦得鋥亮。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看见朱焕之,脸色变了,一个转身往里跑,一个挡在门口。
朱焕之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家丁。「赵德茂呢?」
家丁的腿在抖,嘴在抖,说不出话。
朱焕之没等他回答,下了马,往里走。家丁想拦,林义一把推开他,推得他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朱焕之走进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种着桂花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胖,白,穿着绸缎袍子,手里端着茶碗。
赵德茂。
他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放下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监国远来,有失远迎。」
朱焕之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你的信,我收到了。你不答应?」
赵德茂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监国,八府的地,不是朝廷的,是百姓的。百姓的地,种出来的粮,归百姓。朝廷收税,收两成,可以。但百姓交了朝廷的税,还得交地主的租。两成加七成,九成。百姓留一成,吃什么?」
朱焕之看着他。「你收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