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府衙。
朱焕之坐在海图前面,面前摊着三封信。一封是耿精忠的,一封是尚之信的,一封是郑经的。耿精忠说,兵已备好,一万人在路上。尚之信说,粮已备好,五千石在路上。郑经说,兵已备好,五千人,我亲自带来。
他把三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没攥铜币——那枚铜币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枕头底下,等打完仗再拿出来。他看着朱焕之的脸,那张脸十六岁,但看着像二十六。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青黑,是熬夜熬的。
「监国,」他轻声说,「您该睡了。」
朱焕之睁开眼,看着他。「睡不着。」
阿朗没说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
「阿朗。」朱焕之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打到杭州吗?」
阿朗想了想。「能。」
「为啥?」
「因为您说能。」
朱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你比我信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看着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但他知道,北边有施琅,有清军,有康熙。南边有耿精忠,有尚之信,有郑经,有吴三桂。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看。龙纹在光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南边的人站在一起了。北边的人在等咱们。您在天上看着,看咱们怎么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他说,「去杭州。」
阿朗点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着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他把海图卷起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宁波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等他。施琅在等他,清军在等他,康熙在等他。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