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马尼拉来人(1 / 2)

阿朗跑到棚子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扶着门框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朱焕之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已经拆开了,纸摊在膝盖上。

林义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气还没喘匀。

朱焕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

阿朗点头。

「啥人?」

「马尼拉来的。」阿朗说,「说是费尔南多让送的。」

太阳照在棚子顶上,阿朗盯着那些光,看它们落在地上,落在那封信上,落在监国的脸上。

那张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但阿朗忽然觉得,那封信里写的,不是好事。

朱焕之看完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林义。

「荷兰人要来了。」

林义的脸僵了一瞬。

「啥时候?」

「三个月后。」朱焕之说,「费尔南多说的。巴达维亚在集结舰队,五条战船,三百多人,等雨季过了就出发。」

棚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阿朗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五条战船,三百多人。他见过荷兰人的船,大得能装下几十个人,炮多得数不清。五条那样的船开过来,南安这点人,这点木头,这点火铳,能顶得住?

林义开口了,声音发涩:「费尔南多……他咋知道?」

「他在马尼拉有眼线。」朱焕之说,「荷兰人跟西班牙人不对付,巴达维亚那边的动静,马尼拉盯得很紧。」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送信来,是想帮咱们?」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人心思似的。

「他是想看看,咱们值不值得帮。」

林义愣住了。

阿朗也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头的海。天很蓝,海也很蓝,什麽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蓝的尽头,有人在看着这边。

「三个月。」他说,「够把船造好,够把火铳修好,够把人练好。」

他转过身,看着林义。

「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多干一个时辰。」

林义点头。

「火铳,让范德兰特隆带着人修。能修好的全修好,修不好的拆零件。」

林义又点头。

「粮食,让阿都拉带人多种。三个月后,所有人得吃饱。」

林义再点头。

阿朗站在门口,看着监国一条一条往下说,看着林义一条一条往下记。那些话落在心里,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胸口。

他说完了,走到阿朗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什麽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该干嘛干嘛。」

阿朗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朗攥紧拳头,转身跑进村里。

那天下午,阿朗去找汉斯。

汉斯正蹲在俘虏营后头,手里拿着根木头,拿刀在削。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汉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削。

阿朗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很糙,指节粗大,削木头的时候很稳,一刀一刀的,不紧不慢。

「你削啥?」

汉斯说:「船桨。」

阿朗愣了一下:「船桨?」

汉斯点头:「船造好了,得用桨。一人一根,得几十根。」

阿朗盯着那根木头,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变长,一点一点变成船桨的样子。

他忽然问:「你见过荷兰人的船吗?」

汉斯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他说,「在巴达维亚见过。」

「大吗?」

「大。」

「炮多吗?」

「多。」

阿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打赢吗?」

汉斯放下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海水的颜色,看着阿朗的时候,里面有什麽东西在动。

「你问这个干啥?」

阿朗没回答。

汉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能打赢。」他说,「只要你们不怕。」

阿朗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汉斯又低下头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