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山如巨门合拢,关隘便卡在门缝间。石墙高逾四丈,墙面用巨大青石垒砌,石缝里长满枯黄的苔藓。墙头箭垛密如梳齿,每个垛口后都隐约可见弓手的身影。城门包着厚厚的铁皮,铆钉如獠牙。
当四人距离关门尚有百步时,大门忽然洞开。
大批人马从门内冲出……最终,大约五百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铁流般涌出关隘,在关前空地迅速列阵。长枪如林,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弓箭手列于两翼,弓已上弦,箭簇齐刷刷指向四人。
马蹄踏地,甲片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这声音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阵前,一员大将策马而出。赤色大铠,猩红披风,面色黝黑。正是织田家大将,以刚猛善守着称的佐久间信盛。
他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电,扫过四人。在阿市脸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恢复冷硬。
「罗霄阁下,」佐久间信盛声如洪钟,在峡谷间回荡,「我乃佐久间信盛,奉织田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罗霄环顾四周,对面五百精锐,弓箭手箭在弦上,其馀士卒刀枪出鞘严阵以待。身后是来时小路,前方是铁壁铜关,两侧是百丈悬崖。如果现在转身跑,对面乱箭齐放的话.....这一次,恐怕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阿市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手指冰凉,紧紧拽着罗霄胳膊。罗成银枪横握,立于最前面,昂首看着对面,毫无惧色。甲斐姬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缓缓抬起了长枪。
空气凝固了。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卷起地面细雪,打在脸上如刀割。
良久,得不到回应的佐久间信盛缓缓的抬手。
数百张弓同时拉满,弓弦绷紧的「嘎吱」声连成一片,仿佛巨兽磨牙。箭簇寒光点点,如满天星斗,一齐对准了几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罗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蹄踏在覆雪的路面上如擂战鼓。马上信使高举一卷文书,嘶声大喊:「停手!织田大人谕令到——!」
佐久间信盛眉头紧锁,手停在半空。
信使纵马直冲阵前,勒马时那匹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滚鞍下马,在雪地上踉跄两步才站稳,快步走到军阵之前,展开文书,喘息着朗声宣读:
「织田大人谕令:
罗霄阁下智勇双全,忠义无双,乃当世俊杰。信长一见如故,恳请阁下加入麾下,共谋大业,早日平定天下,还百姓安宁。
舍妹阿市对阁下情有独锺,此亦天作之合。信长愿以妹相许,以国士相待。
望阁下三思。
织田信长亲笔」
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在峡谷寒风中回荡。五百武士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罗霄。
罗霄沉默。
他望着眼前铁甲森森的军阵,望着高耸的关隘,望着西天如血的残阳。许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多谢织田大人厚爱。然罗霄已多次言明,吾乃唐人,志在四海,不愿卷入贵国纷争。阿市小姐也不该成为……纷争的牺牲品!」他顿了顿,感受到身后少女骤然绷紧的身体,「罗霄恕难从命。」
佐久间信盛脸色一沉,眼中杀机迸现。他冷冷的说道:」看来,只能如此了!「,说着,高举的手迅速上扬,眼看就要猛然挥下——
「且慢!」
信使伸出双臂,嘶声大喝,随后低头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文书。他展开,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织田大人另有谕令!」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若罗霄阁下坚持要走,信长绝不强留。佐久间信盛及所部将士,不得伤害其分毫,即刻放行!违令者——斩!」
最后三几个字如惊雷炸响。
佐久间信盛愕然瞪大眼,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罗霄,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刺穿。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乃主君亲命?」
「印信在此!」信使高举文书,朱红印章在夕阳下刺目如血。
佐久间信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仰天长叹一声「大人啊!放虎归山,必成后患啊!」,随后他狠狠的瞪着罗霄,良久终于挥手下令:「让——路——!」
军令如山。
五百武士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长枪收起,弓箭下垂,所有士兵垂首肃立,露出关隘内蜿蜒南去的官道。
信使这才下马,走到罗霄面前,郑重一礼。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双手奉给阿市:「小姐,这是大人命我交给您的。」
阿市颤抖着手接过,木盒约莫一尺长短,雕着细密的樱花纹,盒角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她指尖不住地颤抖,试了三次才打开搭扣。
盒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只旧布偶。
那是一只兔子玩偶,右耳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线,针脚粗大,用的还是与她当年裙子同色的樱粉色丝线。玩偶怀里抱着一颗褪色的布胡萝卜,那是她七岁时亲手缝上去的。
阿市的呼吸停滞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岁那年的春天,她在庭院里追逐蝴蝶,玩偶被蔷薇枝勾破了耳朵。她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正与家臣商议要事,无暇理会。她赌气自己缝,却怎麽也缝不好,最后气得将玩偶扔进后院小河沟,哭着跑开。
后来她去找过,没找到。以为是被水冲走了,为此哭了整整三天,连饭都不肯吃。
原来……原来兄长捡回去了。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他……一直留着。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阿市将玩偶紧紧抱在怀中,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掌心,却仿佛有温度。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连日来压抑的所有恐惧丶悲伤丶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玩偶下面还有一层。她哽咽着掀开隔板,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细软:小巧的金锭丶串成璎珞的珍珠丶数条金灿灿精美的项炼,镶嵌宝石的发簪丶一对羊脂玉镯。每一件都精致,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式。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阿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展开纸条。上面是织田信长的亲笔字迹:
「阿市
见字如面,
玩偶为兄已替你补好,本欲待你出嫁当天给你惊喜,如今你欲随罗霄而去,急命送至,伴你身边。
些许细软,权作嫁妆。如罗霄愿随你回我身边,更有山城国等京畿重地相赐。
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永远是织田家的公主,是我的妹妹。
兄长信长亲笔」
短短数行,阿市已泣不成声。她将纸条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遥远京都里,坐在天守阁中写下这些字的人。
信使静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转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长形包裹。包裹用深蓝锦缎裹着,系着朱红丝绦。他双手捧给甲斐姬:「大人,这是给您的。」
甲斐姬解开丝绦,锦缎滑落。
里面是一副上等铠甲。
银白色,甲片精美,在夕阳下流转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甲片以秘银丝串联,衔接处巧夺天工,几乎不见缝隙。护心镜上浮雕着织田家木瓜纹,纹路细如发丝。整副铠甲刀枪难入,却又轻得出奇,真是一副极品。
铠甲旁还有一柄太刀。鲨鱼皮刀鞘,紫檀木柄,刀镡是纯金锻造的飞雀纹,雀眼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刀未出鞘,却已有森然寒气透出。
「大人说,」信使躬身,声音里带着敬意,「『我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焉能不拥有世上最好的盔甲与宝刀?』」
甲斐姬的手指抚过冰凉甲片,划过刀鞘纹路。她嘴唇颤抖,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许久,她翻身下马,面朝京都方向,郑重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起身时,额上已沾了尘土,眼眶通红,两行热泪已然落下。
「信长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甲斐姬……拜别!您......多多保重啊!」
语毕,她擦了擦眼泪,翻身上马,将铠甲和刀仔细系在马鞍旁。动作很慢,很珍重。
佐久间信盛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主君为何要放行。他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开关——!送客——!」
关门缓缓洞开,一眼望去,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在暮色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罗霄四人策马通过关隘。
五百武士在道旁肃立,垂首躬身。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仿佛是军人的致意。穿过城门时,罗霄看到门洞上方一处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
「天下布武」。
.....................................
铃鹿峠在暮色中已成巍峨剪影,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如一条火龙盘踞山脊。最高处的箭楼上,隐约可见佐久间信盛的身影,依旧立在风中,猩红披风猎猎飞扬。
「夫君,我们快走吧。」甲斐姬轻声道,将哭累发呆的阿市往怀里搂了搂。
四人两骑,继续南下。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墨汁般洇开。星辰渐次浮现,银河横跨天际,清冷光辉洒在雪地上,映出四条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