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陈诚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袁丽,「虽然妄想症和人格解体没什麽关系,但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一样,什麽奇怪的现象都会出现。作为一个朋友来说,尽量别去戳破,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层保护膜。」
说完,陈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袁丽:「不同流派的心理学,甚至不同的心理医生那里,对于人格解体和其他病症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人格解体导致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人格解体,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我建议你的朋友来我们的心理诊所看一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加我微信。」
这一番免费谘询的标准结尾说完,陈诚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纸笔一一收进公文包里。袁丽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包里还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给他泡的枸杞呢?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问下,这个比较简单。」袁丽赶忙开口,生怕陈诚没耐心听,还特意强调不会耽误他太久。陈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这次说的真的是我自己。」袁丽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心里暗忖,如果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现在就是「隔壁王二没有偷」,果然陈诚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遇到一个陌生人,这辈子头一回见。一开始看到他照片,我就觉得莫名熟悉。等真正见到本人,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我连他名字丶来历都不清楚,可他的一举一动丶一颦一笑,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在梦里见过,或者上辈子就认识。」袁丽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说着说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看向陈诚,目光也在不知不觉种炙热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蹊跷,又或许是那炽热的眼神,让陈诚不禁猜测起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只见他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拿起矿泉水瓶往嘴边送,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陈诚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把袁丽吓了一跳。她以为陈诚要直接离开,可只见他快步走到培训教室后门,在角落的整包水中抽出两瓶。陈诚递给袁丽一瓶,却始终不与她对视,自己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全然忘了包里还有保温杯。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袁丽急忙道歉,理由却前言不搭后语,「我朋友的事让我有点神经质,这几天查人格解体资料,顺带看了好多精神分裂丶多重人格的内容,可能自己吓自己了。」
陈诚放下水瓶,很快恢复温文尔雅,语气平和地给袁丽解释起海马效应:「看到从没见过的人却觉得亲切熟悉,身处某个场景好像梦里来过,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既视感,也叫海马效应。」
说着,陈诚左手蜷缩成一个球,右手食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大脑里的海马体,当然实际上比这个要小一些。我们记忆里客观部分,比如人的外貌丶景物的形象丶家庭的陈设等等,是由这个部分负责的。」
看着袁丽点了点头,陈诚右手又在刚才那个位置旁边点了点,比划了一个小球的形状,「这是杏仁核,紧挨着海马体。我们记忆里的主观感受,像对人的情感丶对美景的喜爱丶对家的眷恋,这些难以形容的部分,都靠它保存。」
袁丽又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脑科学一无所知,但是基于高中生物的基本知识,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陈诚很有耐心的等她回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如果去搜索一下,网上的科普文章99%里面所说的海马体,实际上都是把杏仁核和海马体当作一个整体了,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脑科学发展的初期,这两个东西确实曾经被当作一个来研究的,留下了大量的误导性文献。」
怕袁丽不明白,陈诚拿他们的母校举例:「你在西安外院读了四年,对学校的安全感丶幸福感丶成就感等感情存于这个杏仁核里面。学校建筑模样丶食堂饭菜味道这些客观描述,存在于海马体里面。当你回学校,大脑把视觉信息和海马体里的客观记忆做个对比,确认了你确实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杏仁核也同时调出了当年主观感受,你就感觉回到过去,这不难懂吧?」
袁丽点头,陈诚接着说:「你看到校友,大脑不认识他,比如我。大脑一听西安外院,就找相关信息,海马体的客观信息里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杏仁核已经调出之前的主观感受,让你觉得这人像母校一样亲切。而且很多时候,海马体和杏仁核都是偷偷运作的,你都没意识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袁丽又点头,陈诚也跟着点头。
「还有,大脑也会犯错误,把不相关的主观感受调出来。比如你去别的学校,那的宿舍楼和母校的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杏仁核就把对母校的感情调出来,你就会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情况很常见,按概率,人一辈子总会碰上几次,就像电脑用久了总会碰上蓝屏一样。」
陈诚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调侃:「要是一男一女遇上这情况,梁山伯与祝英台丶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一见锺情,说不定就是海马体闹的乌龙。」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暧昧起来,陈诚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很是尴尬。袁丽也只能假装听不懂,用大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随后,袁丽拿起陈诚的名片加了微信,两人谁都没提一起吃饭之类的话,各自怀着心事,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匆匆逃离教室。
室外的天空仍残留着几缕日光,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医院的小花园里,草木在馀晖的轻抚下,舒展着身姿。花园中央的池塘,荷叶挨挨挤挤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儿在水中嬉戏。
袁丽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麽自己会对那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如此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如陈诚所说,只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幻想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许只是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延续。但在现实中遇上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内疚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袁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驱散内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