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画面上有CCTV现场直播的字样,画面上是一群老外,一会正襟危坐,一会窃窃私语。还好无聊的画面不长,很快一个老头走向主席台开始讲话。这个人我还是认识的,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
萨马兰奇说了一堆话,中文解说跟上解释,说是感谢每个申办城市之类的,然后就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候。苏木还没有听清楚萨马兰奇说什麽,解说员就突然啊啊啊地喊了起来,然后画面就变成了中国代表团疯狂庆祝的画面,紧接着画面打出「我们赢了」四个字。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跳了起来,然后开始说到时候最好能有BJ的项目,就可以去看奥运会了之类的话。我跟着他们喊了几句,然后大家拿起啤酒碰杯,刚喝了一口梦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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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后,两人顾不上吃饭,沿着苏木平时上下学的路线,来到了革命公园开在西五路上的大门。池杉指着大门旁的一块巨幅GG对苏木说:「你看,这不就对上了。」
苏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GG牌上画着BJ的街景,一群骑着自行车的人穿梭其中,背景是那红彤彤的故宫宫墙,宫墙后面隐隐露出课本上见过的天坛祈年殿。祈年殿的上方,一行大字「开放的中国盼奥运」格外醒目,「2000年」几个字以水印的形式若隐若现,清晰地表明中国正在申办的是2000年奥运会。
结合GG牌上的信息来看,池杉的碎片记录的是申办奥运会投票的现场直播。92年巴塞隆纳奥运会刚过去没多久,萨马兰奇是新闻联播报导的常客,不大可能认错人。这些信息里面要说有什麽瑕疵,那就是时间不明确。碎片记录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具体的日期,电视转播中也没有提到那一届奥运会。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这家伙听力不行错过了。不过,GG牌就竖在眼前,实在是不由得苏木不信。
在网际网路出现前的时代,信息的获取渠道和方式之单一,对于如今的现代人来说,简直难以想像。除了每天准时收看的《新闻联播》和偶尔翻阅的报纸,人们获取消息的途径就只剩下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了。
在报纸上为数不多的申奥报导里,大多数内容都充满激情地描绘着各地人民对奥运的热切期盼,那字里行间的情感饱满得仿佛每个人家里都有亲人要参加奥运会似的。
然而,这麽多报导中,关于什麽时候宣布申办结果这个关键信息,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及。苏木只能从「奥运会准备期超过5年」这句话来进行反推,由此可知,2000年召开的奥运会,最晚在1994年也应该宣布结果了。
如果是在1994年下半年宣布结果,那时他们都已经从高中毕业。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池杉和苏木都已经踏入大学校园,如此一来,池杉和几个新结交的朋友一起喝酒看直播,倒也合情合理。再往后,等到2000年奥运会开幕,池杉说不定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了,那时他说「去BJ看奥运」,也完全说得通。这样前前后后一梳理,所有的时间线似乎都能对得上。
至于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此时,苏木心里好奇的是,自己究竟会考上哪所大学呢?从碎片中的情景来看,池杉没有和她一起看直播,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不在同一所大学。仔细想想,这也很合理,池杉学理科,而她选文科,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苏木正对着宣传GG天马行空时,一对青年男女说笑着从公园里走出来,很自然地停在了GG牌旁。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看样子是刚谈恋爱不久的小情侣。
男的挠了挠头,指着申奥海报问:「咋又办运动会?前两年不刚办过亚运会麽?」
女的噗嗤笑了,轻轻推他胳膊:「那是亚运会!这可是奥运会,档次更高!」
「哦……」男人拉长声调,过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张百发做报告时说那个……亚运会重在掺合!」
张百发是90年亚运会前的BJ市副市长,在亚运会结束后,曾经做过一次关于亚运会申办和建设过程的报告,语言幽默风趣,在当年来看简直和德云社节目有一拼。其中最有名的一段是:「如果亚运会因场馆工程误期,我就从BJ最高的京广大厦跳下去!不过你们7个副总指挥,你们7个先跳,你们跳完了我才跳。」
「重在掺合」也是这次报告会中的语言创造,是张百发对亚运会没有报名成绩要求的土味解释。由于生动形象地解释了其内涵,这个词一度成为亚运会的民间口号,甚至取代了真正的90年亚运会口号。
「重在掺合?你还不如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女人不无揶揄的调侃回去。
两人的这段对话,让苏木一时没有憋住,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引得两人一起向苏木望了过来。苏木只好硬着头皮还以微笑,结果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
「苏木?」
「王竞,于海?你们怎麽在这里?」
「王竞上晚班,我们早上在公园里面转转,正打算去吃点东西,然后送她去上班。」
王竞和于海是苏木的小学同班同学,两人的成绩本不算差,若按部就班读初中,考个普通高中并非难事。但他们的父母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另一条路,将孩子送进一所以往声誉颇佳的中专。原因很实在:这所学校与某重型机械厂定向挂钩,那可是一家好几千人的大企业,毕业即端「铁饭碗」。
在父母们「娃娃亲」的推波助澜下,两人中专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办了那场苏木未能出席的喜宴。然而喜糖的甜味还未散尽,一纸通知便击碎了所有规划:工厂因效益持续滑坡,终止了本届毕业生的分配。这对刚放下喜酒的小夫妻,还未曾摸过一天工具机,便双双成了「待业青年」。
其实危机的信号早已闪烁多年。那家老厂在市场的浪潮中经历着螺旋式下滑,效益稍有好转时勉强接收几个关系户,低迷时则大门紧闭。若非如此,以王丶于两家的寻常背景,这本是挤不进的「保险箱」。
王竞的失业倒没有持续多久,东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高档饭店招服务员,她因为年轻漂亮应聘成功,成了专为包厢服务的服务员。但于海这样的年轻小伙子,除了力气活以外的工作很难找。于是,于海每天骑着自行车把王竞送去上班后,就混迹于电子游戏厅之类的地方打发时间,等到王竞快下班了再去接她。
「所以,你就成天瞎晃悠?」苏木停下筷子,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看着于海。刚才主要是王竞讲这两年的事情,苏木一边听一边已经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吃完了。
于海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我算是深刻体会了计划生育的重要性。暂时,我也就只能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等王竞和那些老板们搞好关系,给我找个地方。」
「得了吧!那些请客的人,多半是厂长经理。但厂子公司,大部分都已经半死不活了,哪里来的进厂指标?就算进去,也是发不出工资,在家等活干。」王竞对于于海的自我开脱很不以为然,禁不住反唇相讥。
「效益不行了还大吃大喝?」要说学习,苏木肯定是在座四人中最好的一个。但是要论思想单纯,没有社会经验,恐怕她也是最小白的一个。听了苏木这个毫无社会经验的问题,王竞笑得很开心,她终于找到了一点领先的快感。
当年在那些陷入经营困境的企业里有这麽一种说法,「不怕领导又请客,就怕领导不动窝。」只要是为了拉客户拉投资的请客吃饭,在工人看来那是跳出战壕和敌人拼刺刀的行为,要是哪个领导喝进了医院,甚至有群众提着水果上门探望。而工人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就是领导干部什麽都不干,窝在办公室里等死。
在这样的思想影响下,最能请客,最敢请客,最敢点贵菜的,自然是那些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想法的领导,也是那些最困难最活不下去的企业。打肿脸充胖子,是瘦子的专利,而胖子是不需要这麽干的。
「被请的人,大多数是外地来的客商,偶尔也有些政府的科长处长。有时候一看客人的那个表情,我作为服务员都知道,这个饭肯定是白吃了,人家就没打算跟你谈正事,走的时候可能连名片都没拿,扔在餐桌上。这时候,我都心疼请客的厂子,又少了几个退休工人的医药费。」
「有些时候,请客的人拼命灌酒,就差没动手了,就是想把客人给灌醉,最好能把合同在饭桌上就给签了。当然,实际上没什麽用,客人也不是傻子,签了的合同也可以不履约。更何况,一般也没有人带着公章来喝酒。请客的这麽灌酒,多半就是要个能回去交差的结果。」
「还有些时候,主客两边都没打算谈正事,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纯粹就是找藉口来大吃大喝的。碰到这种情况,每次上菜我都感到心疼,我端着的一盘菜,可能就是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王竞一口气讲了很多江湖见闻,不但让苏木和池杉目瞪口呆,就连天天接送她上下班的于海都咋舌不已。这场不期而遇的饭局只有几碗面条,但苏木记了很长时间。王竞的话,给她打开了一扇窗户,通过这扇窗户,她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危机重重,但又活力四射的世界。
临分手的时候,苏木突然想起来上次说起王竞和于海的婚礼,还引出了另一个老同学,她就顺便问了出来:「吴红卫现在怎麽样了?」
王竞低头给自行车开锁,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他在铁路技校,两年制还是三年制我忘了,要是两年的话现在也要准备毕业分配了。」
啪的一声锁打开了,王竞抬起头好奇的问:「难为你还记得他,我还真不知道你和他关系这麽好。」
「都是同学吗……」苏木心虚的糊弄,然后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他的腿是小儿麻痹吗?」
「怎麽可能!」王竞夸张的笑了。
于海在旁边补充:「他是个什麽神经损伤,反正就是大腿那里,还是在你爸妈医院看的。」说完,从王竞手里接过自行车,跨坐上去做出随时出发的准备动作。
「我们三个小时候在同一个托儿所」王竞跳上自行车后座,揽住了于海的腰,生怕苏木误会似的解释:「我们可都是吃过糖丸的,再说了,他学习成绩还不错呢,怎麽可能是那个病。」
说完,王竞拍了拍于海的后背,然后向苏木招了招手,于海使劲一踩,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起步,朝着东大街的方向去了。